天擦黑的时候,里正带着一个帮手来了。
帮手是村里常跟着里正跑腿的小伙子,手里还提着灯笼。灯一照,院子里那堆东西显得更少了,少得有点可怜。
里正站在门口,先叹气:“你们这是要今夜就搬?”
郑玉禾没抢话,只把话塞进喉咙里,硬憋着。
林昭先行礼:“里正叔,钥匙还没给,我们不敢乱动。想请你当面做个见证。”
里正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懂”,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他点头:“走。”
一行人去了主院。
主院灯也亮着,亮得过分,像早就等着。
林老爷子坐在堂屋里,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先咳了一声:“里正?这么晚了还来?”
里正拱手:“来拿钥匙。分家契写了明日搬离,二房要搬,新屋钥匙该给。”
林老爷子慢慢抬眼,目光先落在里正脸上,又落到郑玉禾身上,最后才落到林昭身上。
那眼神不善,却又硬生生压着——今天在祠堂吃了亏,他不敢再当众发疯。
林奶奶从里屋出来,脸拉得长:“钥匙?什么钥匙?那屋我还要放粮呢!”
郑玉禾差点炸。
林昭在心里“哎”了一声:来了,果然不讲理。
里正脸色也沉:“老太太,契写得清楚,那屋分给二房,公中粮不许再挪。你要放粮,放你自己屋里去。”
林奶奶立刻拍腿:“你们欺负我——”
里正硬着头皮:“别哭。哭也没用。”
郑玉禾看着里正那张硬撑的脸,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里正也不容易。
可她没心软。
她只把嘴闭紧,闭到嘴角发抖。
林老爷子慢吞吞开口:“钥匙在柜里。可——”
他顿了顿,像故意把那口气吊着:“二房搬出去,我也没拦。只是那屋年久失修,门闩坏了,夜里不安全。你们要搬,也得自己修。”
郑玉禾终于冷笑了一声:“坏了?昨夜你们还说要拿那屋放粮,放粮不怕坏门闩?”
林老爷子脸一僵。
林昭忽然觉得好笑——这些话总是这样,前后都顾不上。
可笑归可笑,不能让自己笑出来。
他在心里提醒:别得意。得意就会松。
里正不跟他扯,直接道:“先把钥匙拿出来。门闩坏不坏,是后话。”
林老爷子磨了半天,才让林正清去开柜。
柜门一开,钥匙串“叮当”一响。
那一声响很清脆,清脆得刺耳。
林正清拿着钥匙出来,递到林老爷子手里。
林老爷子捏着钥匙,捏得很紧,像捏着一块不愿松的肉。
郑玉禾盯着那串钥匙,眼睛都红了。
林昭也盯着。
他心里突然跳出一句话:你看,所谓“分家”,其实就是从他们手里一点点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
拿回来就好。
别管过程多恶心。
林老爷子终于把钥匙递出去,递给林盛。
林盛接过的那一刻,手指抖了一下。
很细。
可林昭看见了。
他忽然想:爹是高兴吗?还是怕?
大概都有。
里正看着这场面,像怕他们立刻又吵起来,赶紧补一句:“明日搬离我会到场。今夜你们先去看屋,别乱动公中东西。”
郑玉禾咬牙点头。
她没说“谢谢”。
她怕一开口就哭。
新屋不远,在村尾一角,土墙低矮,门板斑驳。
灯笼光照过去,墙角的青苔都能看见。
林盛拿钥匙去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没开。
再转。
还是没开。
他手心开始出汗,低声:“不对……”
郑玉禾心里一紧:“怎么不对?”
林盛试了第三次。
门里头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被人轻轻挪了一下。
林昭的后背一下凉了。
他脑子里跳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屋里有人。
郑玉禾也听见了,呼吸都变了:“谁在里面?”
里面没有回答。
只有更轻的一声“咔哒”,像有人把什么按住了。
林昭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下,又立刻逼自己慢下来:别冲。别冲。冲了就正中他们下怀。
他侧头看里正。
里正的脸也沉了,灯笼往门缝一照:“开不开门?”
里面终于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哑哑的,像故意装无辜:“谁啊?这么晚还敲门……”
那声音一出来,郑玉禾几乎就认出来了——杨娟。
郑玉禾气得发抖:“你怎么在里面?!”
杨娟慢吞吞:“我?我来放点东西。那屋空着也是空着。”
郑玉禾一下就笑了,笑得发冷:“空着?契书写的分给二房,你说空着?”
杨娟在里面轻轻“哎哟”一声:“契书?契书还在县里呢。县里认不认还两说。你们急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口一紧。
林昭听见自己心里那句自我对话又冒出来:看,他们就是要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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