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的热闹过去之后,镇子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林昭仍旧住在原来的院子里,仍旧每日读书写字,清晨去后院打水,傍晚在廊下看书。可街坊见到他时,态度已经完全不同。
从前是点头寒暄,如今是主动让路。
从前有人随口叫一声“小昭”,如今多半改成了“林相公”“林举人苗子”。
称呼变了,语气也跟着变。
有一次,林昭去书坊取纸墨,掌柜远远见到他,竟亲自迎了出来。
“林相公来了。”那掌柜笑得极热络,“前几日新到一批上好的宣纸,本来留给府城的客人,您要不要先看看?”
林昭略微一怔,随即点头:“劳烦。”
那掌柜一边领他进里间,一边压低声音:“秋闱第一啊……咱们这条街,可是头一份。”
这话说得不大声,却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昭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把纸翻了一遍,挑了几刀常用的。
结账时,那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说道:“这次就按旧价吧。”
林昭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掌柜立刻解释:“不是不收钱,是……是交个情分。”
林昭没推辞,也没多说,只道了声谢。
走出书坊时,她心里清楚——
这不是一刀纸的事,是秋闱第一在镇子里,已经开始变成一种“身份”。
回府的路上,她遇见了从前常在巷口说闲话的几个妇人。
那几人原本声音极大,说着谁家鸡丢了、谁家媳妇又吵架了,见到林昭过来,声音一下子低了。
“林相公。”
“林相公回来了。”
几声招呼带着些拘谨,甚至还有点紧张。
林昭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走出一段路后,她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秋闱第一呢。”
另一人立刻接话:“嘘,小点声。”
这种变化并不张扬,却处处可见。
回到府里,父亲正在和一位族中长辈说话。
那位长辈年纪不小,从前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如今却收敛了许多,见林昭进来,竟站了起来。
“昭儿回来了。”
林昭连忙行礼:“叔公。”
那位长辈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坐,坐下说话。”
等林昭坐稳,那位长辈才开口:“这次秋闱的事,族里已经商量过了。你如今名声在外,族学那边,想请你偶尔去坐一坐,指点几个后辈。”
这话说得很客气,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父亲在一旁没插话,只看着林昭。
林昭略一思量,答道:“我学业尚浅,指点谈不上。若是讲些读书心得,倒也无妨。”
那位长辈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声称好。
等人走后,父亲才低声道:“昭儿,你现在说一句话,族里都要掂量了。”
林昭没说什么,只是把书放回桌上。
她心里明白,这种变化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别人开始重新衡量她。
几日后,府城那边来了信。
不是官府的正式文书,而是府学中一位教谕托人带来的私信,言辞不算热络,却明显多了几分重视,提到若林昭有意入京,可提前准备荐书一事。
信并不长,却让父亲看了好几遍。
“这是机会。”父亲低声说。
林昭却没有立刻点头。
“现在不急。”她说道,“我还想在家中多待一段时间。”
父亲有些意外,却没有反对。
在这之后,林昭的日子反而安静了下来。
她不再频繁外出,只是每日读书、整理旧卷,把从前写过的策论重新翻看,对照当时的判断,一点点修正。
偶尔有同窗来访,她也不避人,却不多谈秋闱,只聊读书。
有一次,一名同窗忍不住问:“林昭,你都秋闱第一了,还这么用功做什么?”
林昭看了他一眼,说得很平常:“第一不是终点。”
那同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也是,你跟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心里有数。
差距已经出现,而且只会越来越大。
夜深时,林昭独坐灯下,把最后一页书合上。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犬吠声传来。
……
秋闱的热闹真正散去,是在半个月之后。
榜单早已不再张贴,府城的消息也渐渐被新的闲谈取代,镇子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林昭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存在。
最明显的,是族学。
从前族学里,林昭虽算得上用功,却也不过是众多读书子中的一个,先生点名提问,不多不少,偶尔夸一句“尚可”,便算是到头了。
可这一次不同。
那日清晨,林昭照常到族学时,刚跨进门槛,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学子们不约而同停了话头,有人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有人朝他这边多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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