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面上的北斗七星挨个亮了一轮。
她反手一扣,把十二枚铜钱按进柱脚的潮斑里,铜钱刚一沾上湿痕就发出滋啦一声响,像烙铁贴上了湿布。
一股白烟从柱脚冒起来,带着焦糊的纸味和隐约的呻吟声。
院子里那棵老槐猛地抖了一下。
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那些绷直的气根一根根软下来,像抽了筋似的耷拉着。
七个重新站直的白影同时晃了一下,身上那片红纹开始褪色,从额头往下像淌水一样滑落。
代老爷子的笑声断了。
门板上划拉指甲的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低吼,从地下传来的,闷在泥土里转了两圈才冒出来,带着嗡嗡的共鸣,震得堂屋地面上的碎纸屑都在跳。
“成.....天.....“
那声音在吼成天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牙切齿的。
“你言而无信.....”
成天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孟羡锦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从餐厅的窗户翻了出去。
看到孟羡锦出来,那七个纸人齐刷刷的转过头看向孟羡锦,嘴巴裂开成一道极其恐怖的角度,孟羡锦冷笑一声,手指勾起,一道阴火在孟羡锦的手指上面燃烧着.....
孟羡锦打开门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三寸长的血痕,从虎口斜斜划到腕骨,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指甲剐过去的。
血迹已经半干了,在夜色里泛着暗褐的光。
她身后的院子里安安静静。
那七个纸人整整齐齐地躺在墙根底下,横成一排,纸身被阴火烧得只剩巴掌大的残片,边缘蜷曲焦黑,余烬里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旋即熄灭。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缕纸灰,夜风一吹,轻飘飘地落了满院。
代老爷子没了声息。
门板上的划痕也停了。
铁门闩上那些暗红的纹路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铁灰色。
整个院子像被水洗过一遍,栀子花的甜腥气散尽,连泥土里的潮气都干透了。
堂屋里,成天还缩在墙角,但已经不抖了。
他仰着头,靠着墙壁,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嘴唇翕动着,像在数什么东西。
全福禄坐在八仙桌旁边,筷子横搁在碗沿上,那盘鱼彻底凉透了,油凝成白腻腻的一层,他也没心思动。
看见孟羡锦进来,全福禄扫了一眼她手背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多问。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一瓶药,搁在桌角上,推到她面前。
“先用这个敷一下,回头再说。“
孟羡锦没推辞,坐下来,拧开瓶盖倒了些药粉在手背上,药粉沾上伤口时嘶了一声,她面不改色地搓了搓,把血痕盖住。
黑豆从她口袋里钻出来,扒着袋口,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她手背上的伤,又缩回去了。
白巧蹲在她肩膀上,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
全福禄等她处理好伤,才开口:“那七个散了?“
“散了....“孟羡锦说:“阴火催了三遍,最后一层纸灰烧穿了底,老槐的根断了一半,剩的一半明年开春能缓过来。“
饭菜没吃完,也没心思再去动了,孟羡锦看了看成天,准备告辞,她明天早上还要上班,她留在这里没什么用,她的师傅肯定会留在这里,成天却在此时此刻回过神来,他坐到孟羡锦的面前,看着孟羡锦的眼神里面都是感谢,又看了看全福禄:
“老全,你之前请我打听的事情,我有点消息了.....”
闻言,全福禄看了看孟羡锦,孟羡锦以为全福禄是要叫她避开的意思,站起身来就要走,全福禄却拉住了孟羡锦:“小锦,你坐下来听,这件事情是关于你的.....”
成天看着孟羡锦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便说了起来:
“二十三年前,理城有一百年世家,唤南家,此南家乃是我们这里还叫南诏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世家,家里面古时候的世世代代都是跟随王位,谁是王便辅佐谁,代代传承下来,其家底蕴厚,就连中央的人到达这里,都需要给上七分薄面,到开国时代,南家便开始逐渐退了下来,退居幕后,开始经商,但是二十三年前.....”
南家一夕之间惨遭灭门,上上下下的人全部都死亡,一百零七口,就连佣人都没有幸免。
孟羡锦的手停在桌沿上。
成天说完那句话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南家的人死的格外蹊跷,家底那么厚的一个家族,且是百年世家,自然会有保镖什么的,层层保障,安保系统也更是做的是国内顶尖的,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密不透风的家族,一夜之间全部被灭,此件事情在整个国内都掀起了轩然大波,上面的人成立了最顶尖的刑案组前来调查......”
南家的人死亡,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死亡的,一百零七口,需要同时杀掉,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同时有同样多的人动手,就算是下毒,也要保证这一百零七口的人要在同一时间里的服下毒药,但是没有。
他们的死更是蹊跷,没有内伤,是从脖颈处的地方自燃,窒息死的。
所有的人,同一时间内的死亡。
没有任何的财产损失,更没有任何翻墙入室或者是有人强行入室的痕迹,整个南家干净的很,就像是他们自己集体自杀一样。
“南家灭门之后第三天,南家后院的井里被人捞上来一样东西,用油布裹了三层,封在铁盒子里,派出所的人打开看了,里面是一本簿子.....”
“什么簿子?“全福禄问。
成天看了孟羡锦一眼,声音又低了半度:“南家的族谱。“
全福禄眉头皱起来,孟羡锦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平静,但瞳孔里映着吊灯的光,像深水底下的两颗碎琉璃。
“成爷爷.....“她开口,声音和平时差不多,没有起伏:“那本族谱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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