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刀身砸在山体上,震得最前排的几把刀直接从土里弹出来。
他们几人俱是一惊。
瑶黎说:“跑。”
所有人同时加快脚步,飞奔着朝着山顶冲去。
跑到半山腰往上一点的位置时,刚歇口气,就听到刀刃的嗡鸣声忽然被另一个声音盖了过去,一个极细极哑的呻吟声,从刀丛深处传出来
“……痛啊……痛啊……”
瑶黎停住脚步,她侧耳听了片刻,声音从右前方两排刀丛后面传来,她转头看了姬昀一眼,姬昀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朝那个方向走去。
崔钰在前面喊了一声“你们去哪”,也跟着
绕过两排刀丛,他们看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一个老婆婆,她整个人卡在两把交叉的长刀之间,刀刃交叉成X形,正好把她从腰部卡住。
既不能上也不能下,衣裳已烂得看不出原色,碎布条挂在刀刃上随刀身的微震轻轻晃动,她双手死死攥着交叉点上方的刀背,指节肿胀变形,指甲全部翻裂,十个手指头没一个完整的。
刀刃从她身体两侧穿过去,每次她呼吸,刀锋就在身上多割一道口子。
“痛啊……好痛啊……”她嘴唇翕动,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字。
瑶黎在她面前蹲下,轻声道:“婆婆,你怎么会卡在这里,”
老婆婆听到有人说话,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用肿胀的手指攥紧刀背,努力把上半身往上撑了撑。
白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双被皱纹层层包裹的眼睛。
看到瑶黎的瞬间,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你……你们是活人,”
她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活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快走……快走……这些刀会割你的……走啊……”
瑶黎柔声道:“我们没事,婆婆,你被卡在这里多久了?”
老婆婆茫然地摇了摇头:“多久,不知道……不记得了……只记得这几把刀一直在这里,我也一直在这里……一开始很痛,现在也痛,但已不知道不痛是什么感觉了……不痛是什么感觉,”
瑶黎抬头看了崔钰一眼,崔钰翻开生死簿,手指在书页上快速划拉,翻到某页时,手指停住了,他表情极其复杂。
“五十年,她在刀山地狱已受了五十年的刑罚。”
瑶黎不解:“五十年,她做了什么,要在这里被刀割五十年,”
再大的罪孽走上两趟也抵消了,为何这个老婆婆在这儿卡了这么久。
崔钰遗憾地道:“她生前的罪名是杀子。”
瑶黎猛地转头看向老婆婆,老婆婆显然听到了,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是……是真的,我把我的儿子杀了,想起来了。”
这老婆婆的声音中满是苦涩。
“他一生下来就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吃饭都要人喂,他爹在他三岁那年跑了,我一个人养了他三十七年,洗了三十七年的尿布,喂了三十七年的饭,半夜给他翻了三十七年的身,村里人都说他是讨债鬼,说是我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来还,我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讨债鬼,只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三十七年,我从没想过要扔了他。”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刀面上,肩膀剧烈抖了好几下,才把剩下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后来我病了,病得很重,起不了床,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他躺在地上,屎尿拉了一身,已两天没吃东西,他不会叫娘,不会喊饿,只会用眼睛看着我,我就在想,我死了之后,谁来管他,谁来给他喂饭,谁来给他翻身,谁会要一个三十七岁还不会自己吃饭的傻子。”
瑶黎一声叹息,这项罪行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对于老婆婆来说,这却是源于她对孩子的爱。
她浑浊的眼睛看着瑶黎,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我把他抱在怀里,捂死了他,然后我也死了,我本来就病得不行了,杀了他之后就没了力气,就那么抱着他死了,我死的时候想的是……也好,到了那头,我还能接着照顾他。”
瑶黎叹息道:“你儿子也在这里吗?”
老婆婆摇摇头:“没有,他投胎了,我在这里受罚,就是为了换他能投个好胎,他们跟我说,只要我在刀山地狱待满一百年,他的来生就能做个正常人,会说话,会走路,会有媳妇,会有孩子,所以我不怕痛,不痛,一点都不痛,”
刀刃又在她身上割了一道新的口子,她疼得浑身一抖。
姬昀冷冷道:“五十年前你多大岁数,”
老婆婆眨了眨浑浊的眼睛,想了很久:“六十七……还是六十八,记不太清了。”
姬昀把这几个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很平:“六十七岁,一个人养了瘫痪的儿子三十七年,病得起不了床,怕自己死了没人管他,才下的手。”
他转过身,费解地望着崔钰,“崔判官,你们地府判案,看动机吗,还是只看行为,”
崔钰轻轻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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