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看得很慢。
一页纸,他看了将近两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着宋建国。
他的眼神不重,不凶,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但那种平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宋建国脸上所有的东西。
心虚、贪婪、懦弱、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
“你信吗?”宋怀远问。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口钟,在宋建国的脑子里,嗡嗡地响。
宋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想说“我信”。
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想说“我不信”,但这两个字也出不来。
他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开一合,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不信。”宋怀远替他说了。
老人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语气变了,从平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失望,又像是悲哀。
“你拿这个来,不是因为你信,是因为你想找个理由,把你那份家产要回来。”
宋建国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到一定程度,咔嚓一声断了。
他的肩膀塌着,手垂在身侧,公文包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缝隙。
地板的缝隙里,嵌着灰黑色的尘土。
很多年了,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宋怀远没有再看儿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拨号的动作不快,食指伸进拨号盘里,一个一个地转。
拨号盘回位的声音嗡嗡嗡的,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电话接通了,他说了两句话:“查一下公司财务的宋建业,今天到我这里来。”
一个小时后。
宋建业被带到了宋家大宅。
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老爷子要问账目的事情。
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但当他看到宋建国站在书桌旁边,脸色灰白,又看到宋怀远面前,摊着的那份文件时。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宋怀远没有跟他废话。
他没有问“是不是你做的”,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做”。
他只是把那份文件,推到宋建业面前。
然后,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了一句:“是你做的,承认。”
“不是你做的,证明。”
宋建业的腿软了。
他不是那种能扛事的人,在宋家混了十几年,靠的是人情不是胆量,真到了要扛事的时候。
他的膝盖比他的嘴先投降。
他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很响。
“老爷子,我……我一时糊涂……”
宋建业的声音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台没放稳的洗衣机。
“是玉竹让我做的……她说就是一份证明材料……”
“我不知道她要用来干什么……”
宋怀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银白色的,很小,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闪一闪的。
“从头说。”
宋建业跪在地上,从头说了。
从宋玉竹给他打电话,到她说的话,到他伪造文件的过程,到他把文件寄给宋建国。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跟自己忏悔。
录音笔把他说的话,全部录了下来,一字不漏。
录完音,宋怀远让他写了一份口供,签字画押。
宋建业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小学生都不如。
写完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宋怀远,眼睛里全是乞求。
宋怀远没有看他。
“滚。”一个字。
宋建业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稳住身体,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回公司,没有回家,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就那么走了,像一只被赶出家门的狗。
书房里只剩下宋怀远和宋建国。
老人把录音笔,和口供放在一起,推到自己面前,没有给宋建国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的好女儿做的好事。”宋怀远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宋建国的心上。
宋建国的脸灰了。
不是白,不是青,是灰。
那种灰是死了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没有血色,没有温度,没有生机。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嗬——嗬——”的。
像一台报废的发动机,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想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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