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已经被泡了很久了。
叶片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绿,边缘泛着黄,像秋天的树叶。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陶瓷杯沿光滑细腻,和她的指纹轻轻摩擦,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我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苏晚说。
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他们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
“陌生人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不是刻意压抑情绪,是真的觉得无关。
宋玉竹是陌生人,宋建国是陌生人,林婉清是陌生人。
他们姓宋,她也姓宋,但他们的宋,和她的宋不是同一个宋。
他们的宋是二十四年,锦衣玉食的宋。
她的宋是二十四天前,才拿到的宋。
他们之间没有共同记忆,没有情感连接,没有那些只有家人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陌生人走了,她为什么要高兴?
她为什么要难过?
她为什么要有任何感觉?
陆沉渊看着她的侧脸。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部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像一幅素描画,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笔触。
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强撑出来的,是真的从心里长出来的。
不是不在乎,是真的没有关系。
陆沉渊想起了很多事情,
宋玉竹雇人,围攻她的那个晚上,她从巷子里走出来,衣服上沾着血,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宋建国要扇她耳光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也是这种表情。
林婉清跪在她面前哭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林婉清,还是这种表情。
他一直觉得这种,表情让人安心,因为这意味着她,不会被任何人伤害。
但现在他看着她,突然觉得这种表情让人心疼。
因为只有一个人,独自扛了太久,才会长出这种表情。
他没有说什么,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可能是握了凉茶杯的缘故,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手心里全是茧子。
握枪磨出来的茧子,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握她的手也磨出来的茧子。
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了,像一件太大了的衣服,不合身,但暖和。
苏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陆沉渊的手是深色的,被太阳晒过的颜色。
她的手是浅色的,常年在医院里捂出来的颜色。
一深一浅,一大一小,粗糙和细腻,像两块不同材质的拼图,不应该拼在一起。
但拼在一起了,严丝合缝。
“你不必替我难过。”苏晚说,声音很轻。
“我不觉得苦,也不需要人同情。”
“我的人生从二十四岁才开始,以前那些事,跟我没关系。”
陆沉渊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懂你”,没有说“我心疼你”,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知道苏晚,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的是有人,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听她说话。
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想说话的时候在,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也在。
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决定,去京都的时候,已经办好了调令。
在她决定住进东跨院的时候,已经把行李搬好了,在她决定放下过去的时候,已经把她未来的路铺好了。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陪伴。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翻了几页,翻到了苏晚刚才看的那一篇。
英文字母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排着队在纸上爬。
苏晚松开陆沉渊的手,把书页按住了,用手指把翻过去的那几页翻回来,找到铅笔做记号的地方,重新夹好书签。
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陆沉渊。”
“嗯。”
“你吃饭了吗?”
“还没。”
苏晚站起来,走到东跨院的小厨房里。
小厨房在东跨院的东侧,一间小小的屋子,灶台、案板、水缸,一应俱全。
灶台上还温着粥,是她晚上熬的红枣小米粥,熬了快两个小时,米都熬化了,稠稠的,糯糯的,红枣的甜味全熬进了粥里。
她盛了一碗,又从碗橱里拿了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放在托盘上端过来。
陆沉渊接过托盘,放在桌上。
他没有客气,没有说“不用麻烦了”,端起碗就喝粥。
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他喝得很快,几口就喝了半碗。
然后,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苏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东西一直这样,快,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在云城的时候是这样,在京都也是这样。
以前他们坐在,军区大院的枣树下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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