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韩老夫人把溯日留在书房里的镇务簿子翻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簿子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溯日的字。
她翻了几页，闭上眼睛，“字太多了，不看了。”
她把簿子放回书架，从桌上抓了两个圆啾刚蒸的红糖发糕，一边吃一边走出家门。
水驿馆在长街尽头靠近渡口的位置，门槛被来往的脚夫踩得凹下去一截。溯日在这里坐了六年，门槛上的那道凹槽有一半是他自己踩出来的。
韩老夫人到的时候，驿馆门口已经蹲了个人，是驿卒老孙头。
“韩老夫人，渡口三号泊位那边的纤道被昨晚上涨的潮水冲垮了一截，石条滚下去好几块，现在有两艘货船急着靠岸，泊位不够用，船工在码头上吵起来了。”
这么快就来事了，韩老夫人立即问：“你们驿馆平时遇到这种事，谁去修？”
老孙头把抹布往桌上一搁。“镇丞在的时候，他自己去。带几个石匠，扛一筐糯米灰浆，蹲在纤道上补石条，一蹲就是一下午。”
“溯日会补纤道？”韩老夫人有些意外。
“镇丞什么都会。”老孙头点头，“他刚当里正那年，渡口东边的堤坝被汛水冲了个豁口，他带着人修了三天。我去给他送饭，看见他蹲在堤坝上拿凿子剔石缝里的碎渣，剔得比石匠还细。”
韩老夫人听到这里，从袖子里掏出她那个粗线装订的草稿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毛笔在上面画了几道杠杠。
她画得认真，笔杆握得跟拿筷子似的，画完把本子转过来给老孙头看。“纤道的结构是不是这样的，底下是夯土，上面铺石条，石条之间用糯米灰浆勾缝？”
老孙头凑近看了一眼。本子上画了个侧面的示意图：最底下是一层夯土，夯土上面横着铺了几块石条，石条之间的缝用斜线标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糯米灰浆”。石条外侧紧挨着河道，画了一道弧线代表水流，水流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遇涨潮，水从石条背后往外推。
老孙头看了看图，又看了看韩老夫人，再看看图。“老夫人，您没去现场，怎么知道水是从背后往外推而不是正面冲的？”
韩老夫人拿笔杆子戳了戳那道弧线，“纤道贴着河岸，涨潮的时候水从侧面漫上来，先淹的是石条背后的夯土。土软了，石条失去支撑，外侧被船帮撞两下就滚下去了。纤道背后那一侧的夯土肯定比河滩上的土松。老孙头，我说得对不对？”
“对对对。”老孙头连连点头。
“照这样，你只要把新石条按我画的位置补上就可以了。”韩老夫人将纸递给他。
老孙头把那艘等着卸货的商船先指到旁边的临时泊位，又叫了几个船工去搬备用的石条。
安排完这些，他把驿馆的收支账册从柜子里搬出来，摞在桌上。账册有两本，一本是码头停泊费的收支，一本是驿馆日常开销。
他翻开码头那本，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划，一边划一边念叨。
“去年码头停泊费收了一百二十两，修纤道花了三十两，修船坞花了二十五两，剩下的都交给镇丞入了镇上的公账。今年的停泊费才收了不到四十两，纤道又塌了一截。”
韩老夫人听了后，说：“停泊费太少了吧。咱们码头昨天停的船就不少了，昨天那艘运粮的、运布的，还有那个搬家来的，光一天就三艘了。你把收费标准摊出来我看看。”
老孙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价目表。表上列着：客船停泊一日五文，货船停泊一日十文，官船免费。
表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其他字淡些，是老孙头后加的：五十石以上的大船按货船算，五十石以下的按客船算。
“货船一天才十文？”韩老夫人捏着那张价目表的一角抖了抖，“离江现在可不是三年前的离江。新桥渡口修好了，河道清淤了，水闸加固了，码头能靠大船了。三年前一天十文，现在一天至少二十文。”
她把价目表推回去，“你这张表太旧了，得重拟。”
“不用往上加花里胡哨的名目，停泊费按船的大小分两档，大船二十文，小船十文。官船不能免费，给个折扣，七成。修纤道的钱从停泊费里出，专款专用，单立一本账。”
“另外……”
老孙头一听还有，准备走的脚又收了回来。
“那艘运粮的商船，他们从抚西过来运的是军粮，军粮船给半价，但你让他们在东边卸货，西边泊位留给客船，客船周转快，停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采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后面还带着一串尾巴，阿旺，赵小宝，三缺一。
“你们跑这来干嘛？”韩老夫人问。
“看娘像不像大哥。”
“那你觉得像不像？”
采星想了想，“不是很像。大哥说话，没娘说的多，也没娘说的快。”
“你大哥就是太端着了，不像娘恣意洒脱。”韩老夫人自夸起来。
“可是镇上的人就喜欢大哥这样子，他们觉得可靠。”采星说。
“这么一说……”韩老夫人突然回想起来，“我记得你大哥小时候不这样的，小时候他好可爱的。”
“大哥可爱？”采星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对呀，对呀。”韩老夫人点头，“好像是三四岁的时候吧，他看到我煮的浮元子烂了，他就说是圆子呕吐了。有一回，他想练剑，可是怎么也练不好。他说是剑有问题，半夜拖着剑，扔到离江去了。第二天和我说，他的剑离家出走了，让我给他买把新的。”
“拖着剑去离江？那时大哥多大？”
“四岁，也可能是三岁半。反正还没有剑高。”
采星脑补了一下画面，与赵小宝对视一眼，两个人哈哈笑起来。连站在后面的阿旺都笑了。
毕竟自认识以来，溯日一直是冷静稳重的。
采星更好奇了，“娘，为什么大哥后来变成现在这样了？”
“因为……”韩老夫人想了想，想半天没想起来，“应该是叛逆期到了吧。”
远在京城的溯日，此时正与先太子妃的弟弟安远侯高康在松鹤楼里见面。
高康满眼长辈的欣慰打量着溯日，“你比我想的还要稳重。”
溯日依足礼数应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天真活泼过。
后来有一天，韩老夫人突然跟他说：“建国，你知道吗？你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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