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书吏送来的清单让韩老夫人签字。
韩老夫人接过去看了看,米面、衣物、被褥,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数量。
她看完后问:“孙主簿,二十石粗粮,够二十户流民吃多久?”
孙主簿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回答道:“按每户每日一斤算,大约能撑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之后呢?”
“一个半月之后……若是流民还没找到活干,可以再向县衙申请续拨。”
“申请了,能批下来吗?”
孙主簿回答不了。
韩老夫人也没有追问,她把公文翻到背面,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签了名,折好递回去。
“行。我就当能批下来。”
孙主簿接过公文看了一眼背面的字,上面写着:四月十九,收到棉衣三十件,被褥二十床;粗粮二十石。备注:吴县令答应一个半月后续拨。
他看到了,也当作没看到一样。避免与韩老夫人起冲突,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好了的。
“老夫人,除了棉衣和粗粮,吴大人还让我带了一句话。”
“说。”
“吴大人说,上次在县衙提到的田亩丈量的事,他已经安排了人手,过几天就来离江丈量。到时候请老夫人配合。”
“配合。”韩老夫人点了点头,“我这个人最配合别人干活了。让他放心来,我来招待。”
孙主簿走后,韩老夫人火急火燎去了建安书院。
此时,书院的学生正在用午餐。
韩老夫人虽不常来,门房老赵却是认得韩老夫人的。他把门推开半扇,侧身让韩老夫人进去。
“老夫人,学生们正在用午饭,叶山长应该也在,要不要我去通传一声?”
“不用,我自己找过去。”韩老夫人跨过门槛,朝书院里走。
叶规正坐在饭堂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本书,边吃边看。
饭堂里的学生看见韩老夫人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赵小宝推推采星,“采星,你娘来了。”
采星抬头,一见韩老夫人,将筷子放下,小跑过去。
“娘,您是来给我请假的吗?我们终于要去京城了吗?”
“没有。”
“那您来干嘛?”采星失望。
“我来问你,你大哥现在过得好不好?”韩老夫人将他拉坐下,认真问道。
“娘,您是把我当神佛了吗?”采星有些不高兴。
“不,我把你当儿子。”韩老夫人回答。
采星哦了一声,闭眼,然后睁眼。
“怎样?”
“大哥在睡觉。”
韩老夫人瞪圆眼睛,“大白天的,他睡什么觉?”
“不知道。”
“他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
“不知道。”
“你说你这样,我怎么把你当神佛?一问三不知。”韩老夫人叹气。
“娘……”采星又不高兴了。
韩老夫人自觉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娘不好,娘说错话了。”
她从斜跨的布包里掏出一包点心,“娘给你带的,拿去吃吧。”
采星又高兴了,捧着点心走了。
韩老夫人来到叶规面前,把帷帽搁在桌角,在他对面坐下。
“叶山长,打扰你吃饭了。”
叶规把书合上,筷子搁在碗沿上。“韩娘子这个时辰来,就为了送一包点心给采星?”
“不是不是。”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清单副本,摊在桌上,“我来找你借人。”
“借人?”
“县衙过几天要来丈量田亩,离江镇的田亩册子是三年前的旧档,好多新开的地都没登记。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叶山长帮忙找几个会打算盘、认得田契的人。书院里不是有教算学的先生吗?借我用几天。”
叶规把清单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丈量田亩是县衙的事,怎么让镇上自己找人?”
“县衙的人会来,各镇也要配合,共同丈量,免得被他们糊弄了。”
叶规合上书,“书院教算学的汪先生能用,他教了好几年算学,打算盘比账房先生还快。不过光有算账的人还不够,得有认地界的,各村的老农最清楚每块地是谁家的、哪年开的荒。”
“那可有推荐的人选?”韩老夫人问。
“赵老三。”
韩老夫人大喜过望。“那最好不过。赵老三那边我去说,他欠我人情,上回他家麦穗出生还是我去接的生。汪先生那边就托叶山长去请,工钱按天算,不让他白忙活。”
隔窗传来一声响,韩老夫人看到叶明轩站在院子里,将掉在地上的书捡起又捧着离开。
她收回目光,问了句:“明轩去年乡试……”
“没中。”叶规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现在在书院里帮我做些杂务,偶尔给学生代代课。”
韩老夫人见学生都吃得差不多了,下午要上课,便起身走了。
半路又遇到了叶明轩。
他人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了一些,脸上的神情也比从前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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