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兴安岭北麓的松林间碴,呼吸时白气凝成细霜,挂在浓密的胡须上。他蹲在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岩缝后,右手紧攥着一把驳壳枪,枪管冻得发硬,指节泛青,却仍稳如磐石。左臂的旧伤在风里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在乌拉嘎金矿突围时,被日军三八式步枪擦过的痕迹,皮肉翻卷,如今结了厚厚的疤,像一条盘踞在臂上的黑蛇。
他身后,二十一名抗联战士蜷缩在雪窝里,有人用冻僵的手指抠着干硬的炒面,有人用牙咬开冻成冰坨的马肉,血丝混着唾液滴在雪地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珠。火堆早已熄灭,连余温都冻成了灰烬。只有东北角那名年轻哨兵,还在用冻裂的嘴唇吹着一支竹哨,哨音断断续续,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将军,东面三里外,有火光。”哨兵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杨将军没动,只将下巴往雪地上蹭了蹭,把结霜的胡须蹭掉。他眯起眼,望向那点微弱的火光——不是篝火,是油灯。有人在林间木屋点灯。那屋子他认得,是老猎户赵瘸子的窝棚,去年冬天,他亲手把一袋小米塞进赵瘸子怀里,还替他修过漏雨的屋顶。赵瘸子说,他儿子死在了哈尔滨的劳工营,临走前攥着半块红薯,说“爹,等我回来吃”。
现在,那盏灯亮着,却没人影。
杨将军缓缓抬起左手,指节轻轻敲了三下岩壁。三声,是“戒备”。战士们无声地伏低,枪栓被冻得卡住,有人用牙齿咬开,金属冷得粘住舌苔,血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风停了。雪也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极轻、极细,像冰针刺入雪层的窸窣。不是风,是脚步。有人在雪地上走,却没踩出声响。他们穿着特制的雪地靴,鞋底嵌着鹿皮和铁片,走时用膝盖压住积雪,让每一步都像落叶飘落。
杨将军的瞳孔收缩了。他闻到了气味。
不是松脂,不是雪腥,是檀香。淡淡的,带着苦味的檀香,混着铁锈和腐肉的腥气。这味道他记得。三年前在牡丹江,他亲手处决过一个叛徒,那人临死前嘴里含着一粒檀香丸,说是“镇魂”。后来才知道,那是阴阳寮的“净魂香”,专供执行“暗净”任务的忍者佩戴,说能驱散亡魂的怨气。
他喉头一动,咽下一口唾沫,舌尖尝到铁锈味。
“赵瘸子……”他低声说,声音像从地底钻出来,“被他们用了。”
他身后的战士没动,但有人把枪口抬高了半寸。那支枪,是缴获的三八式。
杨将军闭上眼,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辽阳城外的私塾,先生教他背《正气歌》。窗外下着雨,青砖地上积着水,倒映着天边的云。先生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那时他不懂,只记得墨汁滴在纸上,像血。
他睁开眼,雪地上,那盏灯,灭了。就在灯灭的瞬间,三道黑影从林中跃出,如鬼魅贴地滑行。他们穿着黑绸劲装,衣襟绣着银线符文,脸上蒙着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泛着灰白色,像死鱼的眼睛。他们手中握着短刃,刃身呈蛇形,刃口泛着蓝光,是淬了毒的“蛇牙刃”。
杨将军没动。他等的是第四个人。
果然,第四个人没从林中来,而是从天上。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自头顶三丈高的松枝垂下,无声无息,像蛛丝。线的尽头,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边缘锋利如刀。铁片旋转着,划开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嗡”声——那是阴阳寮的“千机线”,能割断喉管而不留血迹。
杨将军猛地侧身,右臂一甩,驳壳枪脱手飞出,枪柄砸在那枚铁片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铁片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削下一片冻硬的皮肉,血珠刚渗出,便凝成了冰粒。
他没回头,左手已抽出腰间的短刀——那是他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刀鞘是乌木,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刀身薄如蝉翼,曾砍下过七个日本军官的头颅。
他扑向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那人反应极快,蛇牙刃横切,刀锋带起一缕寒气,直取杨将军咽喉。杨将军不避,反而迎着刀锋扑去,左手刀刃贴着对方腕骨一划,血溅在雪地上,像泼了朱砂。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断裂,刀脱手,却未倒地,而是用断腕死死扣住杨将军的衣领,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铃舌是人指骨做的。
“叮——”
铃声响起的刹那,雪地下的积雪突然翻涌,三具尸体从雪下拱出——是赵瘸子、林铁匠、还有前日失踪的向导小马。他们脸上蒙着白布,胸口插着符纸,皮肉青紫,眼珠凸出,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沫。他们的手指,正缓缓抠进雪里,像要抓住什么。
杨将军的瞳孔骤缩。
“活人祭……”他低吼。
阴阳寮的“唤尸术”——用活人血祭,将死者魂魄钉在雪中,借阴气操控尸身,引诱活人靠近,再由“千机线”收割。
他右脚猛地踏地,雪尘炸开,左手刀顺势一挑,削断了那黑衣人断腕上缠着的符纸。符纸一断,三具尸体的动作僵住,眼珠缓缓转回原位,像被掐断了线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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