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塞进腰间的皮囊。
然后,他解下自己的羊皮袄,铺在地上。
他脱下靴子,赤脚踩在雪上。
雪冷得刺骨,脚底的冻疮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雪。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乌木短刀,刀身映着天光,泛着青芒。
他把刀,插进雪地,刀柄朝天。
然后,他跪下。
双膝砸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摘下帽子,露出满头白发——那是去年在三道沟被毒烟熏的,头发一撮撮掉,如今只剩稀疏的灰白。
他对着北方,深深磕下头。
额头触地,雪粒嵌进皮肉。
他没哭。
他只是说:“爹,娘,兄弟们……我来了。”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安倍昌浩。
“你们不是要杀我吗?”他问,“来。”
安倍昌浩的右眼漩涡,转得更快了。
他轻轻抬手,身后六名黑袍人同时举起铜铃。
“叮——”
铃声如潮。
雪地上的尸体,齐齐站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十指弯曲如爪,朝杨将军缓缓走来。
杨将军没动。
他只是从怀中,掏出最后一颗手雷。
那是他仅剩的一颗。
他拔掉保险销。
“你们以为,我杨某人,是靠枪活下来的?”
他笑了。
那笑,像刀锋划开冻僵的肉。
“我是靠这颗心,活到今天的。”
他猛地将手雷,塞进自己胸膛。
不是扔出去。
是塞进去。
手雷的金属外壳,抵住他的肋骨,冰冷如铁。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
“你们不是要我死吗?”
他咬牙,声音像从地底传来:“那我,自己来。”
安倍昌浩的面具,第一次裂了。
他右眼的漩涡,骤然停滞。
“你……你疯了?!”
杨将军没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向东北方向——那是周指挥的队伍藏身之处。
“告诉周指挥……”他声音低得像风,“……别送我。”
他猛地一捏。
“轰——”
爆炸声撕裂了雪原。
不是巨大的轰鸣。
是闷响。
像一口**,在深井里被砸碎。
血肉飞溅,雪地炸开一个深坑,焦黑的泥土翻出,混着冰碴和碎骨。
安倍昌浩的和服被血染红,他踉跄后退,面具碎裂,露出半张扭曲的脸。
他身后六人,被气浪掀飞,铜铃落地,铃舌断裂,人耳纷纷脱落,掉在雪地上,像一串被摘下的葡萄。
杨将军的身体,被炸得支离破碎。
但他的右手,仍死死指着东北方向。
他的头颅,滚落在三步之外,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光,映着雪,映着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
他的左脚,还踩在那把乌木短刀的刀柄上。
刀,没倒。
雪,还在下。
风,又起了。
吹过焦土,吹过残肢,吹过那封被炸成灰烬的信。
灰烬中,有一片未燃尽的纸角,上面还留着半行字:
“……我若走,这东北,就真没了魂。”
三天后,周指挥的队伍抵达那片雪原。
他们只找到半截焦黑的羊皮袄,一只冻僵的靴子,和一把插在雪里的乌木短刀。
刀柄上,缠着的红绳,还剩半截。
风卷着雪,盖住了血迹。
但那半截红绳,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像血,像火,像没熄灭的魂。
周指挥蹲下,用冻裂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半截红绳。
他没哭。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冻硬的玉米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刀旁,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他嚼着,嚼得极慢。
血,从嘴角渗出,混着玉米渣,滴在雪地上。
他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苏联的边境。
他身后,十五名战士,默默摘下帽子,列成一排。
没人说话。
风,吹过他们的脸。
吹过他们眼角的冰霜。
吹过他们胸膛里,那颗跳动的、不肯熄灭的心。
而就在他们身后,三十里外的密林深处,一间破败的木屋里,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女人,正跪在神龛前,点燃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腾成灰。
她面前,摆着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杨将军最后那张脸——眼睛睁着,嘴角微扬。
她轻声说:“他没走。”
她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电报上写着:
“杨将军已于兴安岭北麓殉国,尸体焚毁,无遗物。关东军司令部嘉奖阴阳寮与黑龙会,赏金五万日元。”
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低声说:“可惜了。他要是走了,我们就能说,他是叛徒。”
女人没回头。
她只是把第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灭了。
灰,飘散。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m.38xs.com)诸神往事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