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椿没催她,就走在她旁边,不快不慢。
风有点凉。
院子里的草坪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那些精心修剪的灌木丛看起来也没人打理了,有几棵已经开始枯黄。
后院的花坛只剩一个一米多深的坑。
周围的泥土被翻出来堆在两侧,坑底铺着防水布,取证工作已经结束了。
姜今安站在坑边。
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坑,看了很久。
十五年。
她被送走那年,亲生父母就已经死了。
她以为是被嫌弃、被抛弃。
她恨过。
恨了很多年。
她在学校被同学嘲笑没人要的时候,在深夜里抱着枕头哭的时候,她恨过他们。
在孤儿院吃不饱饭的时候恨过,在街头流浪被人撵的时候也恨过。
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狠心的父母。
结果真相是她的父母从来没有抛弃过她。
他们被人杀了。
尸体就埋在家里的后院,埋在那个凶手每天浇花散步的花坛底下。
那些花开得多好啊。
每年春天姜母。
不。
王翠花还会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岁月静好”。
姜今安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爸……妈……”
“对不起……对不起……”
姜今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道是在跟谁道歉。
“我不该恨你们的……我不该……”
她趴在翻开的泥土边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抖动。
哭声从压抑到放开,最后变成嚎啕。
哭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惊起了围墙上停着的几只麻雀。
祝椿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拉她。
有些情绪,憋着比放出来伤人。
哭吧,哭完了才能往前走。
姜今安哭了很久。
久到声音都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祝椿在她哭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用灵识扫这片土地。
灵力虽然还没恢复多少,但感知力还在。
她闭着眼,意识缓缓渗入脚下的泥土中,一层一层往下探。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两缕极其微弱的东西。
比烛火还不如,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那是残魂。
不,连残魂都算不上。
只是两个人死后最后一点执念的痕迹,附着在这片土地上,十五年都没有散去。
按理说,人死十五年,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魂魄早就该消散干净了。
但这两缕痕迹偏偏还在。
祝椿见过很多种死法,也见过很多种执念。
有的人执念是仇恨。
有的人执念是不甘。
有的人执念是贪欲。
但这两缕痕迹里,她感受到的只有一个字。
守。
姜文海和周雅琴。
十五年了。
他们的魂魄早就该走了,但没走。
就守在这里,守在女儿每次回来时会经过的地方。
哪怕已经弱得几乎不存在了,哪怕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哪怕被杀害、被剥皮、被埋在自家院子里。
他们最后残存的那一点意识,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只是因为女儿还在。
他们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守着她。
祝椿睁开眼,蹲了下来。
“姜今安。”
姜今安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水混在一起的痕迹,狼狈得不像话。
“把手伸出来。”
姜今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祝椿伸出一根手指,在她掌心正中点了一下。
那一点仅存的灵力,顺着指尖渗入地面,将那两缕几乎要消散的痕迹轻轻托起。
姜今安的掌心里,浮起两点光。
很小,很弱,但是暖的。
温温柔柔地落在皮肤上。
姜今安愣住了。
她看着掌心里的光,浑身都僵住了。
“你爸妈。”
祝椿的声音很轻。
“一直没走远。”
那两点光在姜今安掌心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它们往上浮了一点点,绕着姜今安的指尖转了一圈。
很慢,很温柔。
像是在摸她的头,像是在说再见。
然后,散了。
彻底散了。
姜今安盯着空空的掌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把双手捂在胸口,把那一点余温紧紧地按在心脏的位置。
“爸,妈……”
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祝椿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给她留出空间。
就让她好好跟父母道个别吧。
十五年了,这一家人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说过。
等姜今安哭够了再走也不迟。
祝椿背对着花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沈家的账本上,又多了一条。
姜文海,周雅琴,两条人命。
加上之前的三十六个孩子,加上那些被用作耗材的无辜者,加上被囚禁两百年的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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