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沈清禾从石壁上直起身,肩背僵得发硬,她活动了一下胳膊,把包袱重新挎好。
火堆的灰烬已经冷透了,灰白色的一小堆,在晨光里像一块干透的泥巴。
谢厌舟站在凹陷处外面,面向河道延伸的方向,手里端着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拧紧塞子挂回腰间。
沈清禾走过去,两人没有多说话,沿着河床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面前的卵石上,一长一短,随着脚步不断地变化角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河道开始收窄。
两侧的坡面从缓坡变成了陡坡,坡上的植被也从野草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松树。河床里的卵石小了,沙土多了,踩上去的声音从脆响变成了闷响。
沈清禾注意到河道边缘的沙土上出现了一些新的痕迹,深浅不一,有脚印也有车辙,比之前看到的更多更密集。
她停下来蹲下身看了看。车辙压得很深,边缘的土被挤出了细棱,说明载重不轻。
车辙旁边有几道平行的细痕,像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划过留下的。她用手指比了一下细痕的间距,大约两指宽。
谢厌舟也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细痕的底部,说:“铁器拖出来的,刀尖或者枪尖。有人用牛车拉着兵器走这条路。”
沈清禾没有接话,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河道又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斜斜地伸向河道中央,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
树干的底部有一道刀刻的痕迹,和之前在河床上看到的牡丹符号一样,但更大一些,刻得更深。
刀口的边缘没有风化的痕迹,石屑和木屑还挂在刻痕的缝隙里。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道刻痕,指腹触到的木茬还是干燥的,没有被雨水泡过。
刻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天。
她收回手,绕过枯树,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河道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石墙,横跨河床,高度大约到腰,墙面上长着一层干枯的苔藓。
石墙中间留了一个豁口,豁口处的石头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
她侧身穿过豁口,在墙的对面站住。
眼前的河道突然变宽了,河床从狭窄的夹道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两侧的山势向后退去,露出大片平坦的土地。
谷地的地面上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泥土的颜色和别处不同,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有人在这里搭过帐篷或者挖过壕沟。
地上散落着一些碎陶片和烧过的木炭,木炭被踩碎了,混在泥土里,踩上去能感觉到细碎的颗粒。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陶片看了看,陶片的断口是新的,边缘还带着干泥,不是那种放了很久的老东西。
谢厌舟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整片谷地。他看了一会儿,说:“这里扎过营,人数不少。至少有几十个人,住了不止一晚。”他指向谷地东侧靠近山壁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排水沟,是挖出来的,沟底的泥土还是松的。”
沈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东侧山壁底部确实有一条浅浅的沟,弯弯曲曲地沿着山脚延伸,大约两尺宽,一尺深,沟底的泥土颜色比周边的深,像是最近还流过水。
她走过去蹲在沟边看了看,沟壁的切面平整,工具留下的痕迹清晰,不像是雨水冲刷出来的。
她站起身,沿着谷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谷地的尽头是一道山隘,两侧的石壁像两扇巨大的门扉向中间合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宽约一丈,路面铺着碎石,碎石被踩得很实,走在上面没有松动的感觉。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有烟熏过的痕迹,颜色发黑,从离地一丈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有人在那里长期生火取暖。
沈清禾站在通道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
她往通道深处看了一眼,深处的光线暗,看不清有多远,但能感觉到风从通道另一端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味。
谢厌舟站在她旁边,也往通道里看了看,然后低声说:“有人在里面住过,火堆的位置在通道中段两侧,不在通道中央。
他们是把通道当成了营房,不是路过。”
沈清禾迈步走进通道。地面平坦,两侧的石壁上有几处凹陷,像是天然形成的浅洞,洞口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光滑,有人靠在上面休息过。
她走到一处凹陷前停下来,蹲下身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有一片被磨亮的区域,面积不大,像是有人长期坐在那里,脚跟在地上反复碾出来的。
这片区域旁边的石壁上刻着几个字,字迹潦草,笔画被烟火熏得发黑,但还能辨认。
她凑近了一些,看到那三个字:“宁远营。”刻痕的深浅不一,“宁”字笔画重,深深嵌进石面;“远”字浅一些,像是刻到一半刀钝了;“营”字收笔潦草,像是赶时间刻完的。
这三个字被刻在这里,不是路标,是有人在这里住过之后留下的记号,告诉后面的人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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