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回到营缮所时,屋里的炭火已快灭了。
他掸落肩头的雪沫子,先灌下一盏热茶,随即叫了邱武进来。
“你去城防营一趟,替我传句话给魏青。”
他搁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安和堂的姚掌柜想从营里采买酒精,这事交给魏青自个儿拿捏,该报的报,该批的批,我不必插手。”
邱武应声转身,又被他叫住。
“就说……”程怀安顿了一下,语尾忽然压低了半寸,像刀刃上卷起的一丝锋芒,“只做正经采买,旁的多一句不必理会。”
邱武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利索的推门出去。
程怀安重新坐回案前,把散乱的文书拢齐,该签的签上名字,该封的归档入匣,笔尖落纸沙沙作响,心里却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姚掌柜那边,他已经把路指到了城防营的门口,剩下的是公事公办。
韩将军治军严明,魏青又是个明白人,安和堂想买酒精,就按规矩走,一手交银子一手交割。
那些弯弯绕绕的旁枝末节,他相信魏青会替他挡在门外,不沾不染。
其后几日,他把自个儿结结实实泡在了营缮所里,将年终的尾巴一根一根理清收净。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营缮所正式封了印。
铜印落进匣子“咔嗒”一声,像是替这一年画了句点,所里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
程怀安收拾好案头的私物,跟同僚们拱手道了别,早早便回了家。
推开自家院门的刹那,一股热腾腾的年味儿扑面砸过来。
宝珠和玉珠蹲在廊下,裹着鼓囊囊的小棉袄,正看二郎玩爆竹。
那玩意儿引信一点,碰火便噼里啪啦炸开一团红屑,俩小姑娘拍着手又笑又叫,脆生生的嗓门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明珠坐在堂屋门口,膝上摊着账本,正琢磨年底给作坊伙计们发什么节礼合适,听着喧闹的动静,头也不抬的冲院里喊,“二郎你看着点,别崩着妹妹!”
三郎已放假在家,端着簸箩从灶房出来,里头堆着刚出锅的萝卜丸子,金黄金黄的,油汪汪冒着白汽,肉香裹着葱姜的辛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见程怀安进院,三郎笑眯眯的递过去,“爹尝尝,刚出锅的。”
程怀安捏起一颗丢进嘴里,烫得倒吸一口凉气,可那股咸香酥脆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含含糊糊的夸了一句,“好吃,你娘手艺越来越好了……”
话音未落,沈楠从屋里走出来。
今日炸年货,她扎着围裙在灶前忙了一上午,熏得一身油烟味。
这会儿刚简单冲洗过,换了件簇新的杏色小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根素银簪子。
整个人立在檐下薄雪映着的天光里,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韵味,好看得程怀安忍不住多瞅了两眼,连嘴里的丸子都忘了嚼。
“看什么看,不认识了?”沈楠挑眉揶揄了一句。
程怀安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战略性转开话头,“那个,我明日就不必去上值了……”
沈楠“哦”了一声,拖了点儿尾音,眼里浮起浅浅笑意,“那正好,明日去县城采买年货,明珠要忙生意走不开,大郎留下帮她,顺便看顾四郎。
你带着二郎三郎负责拎东西,再看好宝珠和玉珠。
她俩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县城玩,这次都带出去见见世面。”
程怀安应得没有半分迟疑,“都听娘子的。”
次日清早吃过饭,一家人便挤上马车出了门。
车辙碾过薄雪,一路吱吱嘎嘎的响。
程怀安考教三郎近日读的书,一大一小一问一答,倒也热闹。
沈楠挨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年货单子。
明珠和玉珠挤在车厢另一头,叽叽喳喳商量着要买什么颜色的头绳头花,嗓门压都压不住。
二郎坐在车辕上,两条腿悬在外头晃荡,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邱武面无表情地赶着车,鞭子甩得脆响。
从前他独来独往惯了,人多便觉得嘈杂烦乱,可如今被这份闹哄哄的烟火气浸染久了,他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头不再排斥,反而像泡在温水里似的,渐渐沉溺进去,甘之如饴。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进了城门。
县城逢年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上人头攒动,挨挨挤挤,铺子门口的红灯笼一串串挂着,朱红的穗子在风里摇。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上面一串串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冬阳底下亮晶晶地闪。
吹糖人的摊前围了一圈孩子,眼巴巴瞅着那团热糖在匠人手里变出飞禽走兽。
炒货铺的大铁锅里瓜子栗子翻搅着,焦香混着寒风的凉意四处飘散,连冬日的凛冽都被驱散了几分。
马车根本挤不进去,程怀安索性找了处空地拴好车,一大家子下车步行,挨个铺子逛过去。
沈楠其实不爱逛街,她没有那份挑来拣去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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