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爷见她低着头不言语,也不催促,只往旁边让了半步,用自己宽厚的肩背替她挡住街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侧着身子与她说话时,声音压得低了些,显得愈发亲近,“我姓薛,家里做点小生意,今日出来散散心,不想遇着娘子落了东西,举手之劳,莫放在心上。”
范蓉蓉听他自报家门,心里惶惶的转了几个弯,总觉得“薛”这个姓耳熟,像是在哪处听过,一时却又抓不住,像隔着一层薄纱看花,影影绰绰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皮抬了抬又飞快垂下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多谢薛老爷仗义相助……”
不多时,那长随捧着一包物什折返回来。
崭新的丝线码得齐齐整整,各色分明,素布裁得方方正正,连那包针也换了新封,纸包棱角笔挺,像刚从货架上取下来的。
薛老爷接过那包东西,双手递到范蓉蓉面前,笑吟吟的望着她,“拿去用罢,旧的脏了,怕是不好使。”
范蓉蓉再要推辞,可抬眼的霎那,正撞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瞳仁乌沉沉一片,里头盛着温润的光,像深秋的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暖阳。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句“不敢”堵在喉咙口,翻了个身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接过那包东西,指尖碰到纸包表面残留的一点余温,透过油纸传到她冰凉的指腹上,心口那个颤悠悠的软窝,不知怎么又被烫了一下,细细密密的酥麻开来。
薛老爷见她接了,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随即又收得恰到好处,退后半步,拱了拱手,“娘子路上慢走。”
说完便带着长随,从容转身汇入人群。
步伐稳当,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磊落,不曾回头多看半眼,也不曾多留片刻,干净得像一阵过路的清风,拂面而去,不留痕迹。
范蓉蓉抱着那包新东西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被人潮吞没的背影,怔怔发了会儿呆。
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低头看看怀里的纸包,又看看脚边那只沾了泥的竹篮,心里头像有只雀儿扑棱着翅膀,四处乱撞,寻一处可以落脚的枝丫。
片刻后,她吸了吸鼻子,唇角不自觉的翘起个小小的弧度,而后不疾不徐的把东西收拾好,拢了拢鬓发,快步走远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头。
而薛老爷走出街口,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步子缓下来,脸上的笑更是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回头,只对身后亦步亦趋的长随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打听一下,她如今是什么境况,务必要做得隐蔽些,莫让人知道是咱们在查。”
长随躬身应了声“是”,脚步悄然后撤,退入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须臾间便没了踪影。
薛老爷背着手立在巷中,头顶一株老槐伸着枯瘦的枝杈,横斜着交错如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眯着眼,望着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慢悠悠的飘落下来,像一只折了翅的蝶。
他冷笑一声,抬脚迈了过去,鞋底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片枯叶瞬间四分五裂,碾落成尘。
长随办事也利落,掌灯时分,范蓉蓉的底细便铺在了薛老爷的书案上。
几页纸写得密密匝匝,哪年嫁的人、夫家姓甚名谁、守寡后如何被夫家赶回娘家、娘家如今生计如何、后来寄住在何处……事无巨细,连邻里间的几句碎嘴闲话都录了进去。
末了附了一行小字:范氏之母曾多次暗示程家,愿将女儿送与程怀安作妾,程家已拒。
薛老爷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许久,他又想起白日里她蹲在地上仰起头时,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怯生生的,柔婉得像一汪春水,眼底却藏着不甘的暗流,恰好被他捕了个正着。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还拖着个幼女,娘家不疼,婆家不收,又曾被程家拒之门外,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她心里头必然存着怨,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足够用了。
薛老爷将那几页纸折了折,搁进袖中,他面上神色平静如常,只是那双沉沉的眸子深处,有火光一闪而过,旋即又归于沉寂。
接下来的几日,他便让人暗暗盯住了范蓉蓉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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