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四娘子用帕子擦拭干净的眼角，低声道：“小李巡捕可有闲空？我请你去茶楼小坐，喝一盏清茶。”
这是有话想和她说了。
李云昭略一点头：“你稍等我片刻。”
今日郑推官严巡史都来观刑，她先行离去，总得先禀报一声。
一盏茶后，李云昭上了冯四娘子的马车。马车行了一小段路，在一间茶楼前停下。
将近腊月，天气越来越冷，茶楼的生意比平日清淡。茶博士殷勤地迎两人进了雅间，上了茶点和一壶清茶。
“韩二郎一死，你和他的亲事自然作罢了。”李云昭率先张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提起韩二郎，冯四娘子眼中闪过愤恨和释然：“接下来一年，我得足不出户，为他守夫孝。亲事也要过了这一年再说。”
李云昭低声安慰：“总好过嫁进韩家。”
冯四娘子也笑了起来：“正是。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还不知道吧！前两天晚上，韩夫人悄悄来了冯家，竟说想让五妹和韩二郎配阴婚。母亲大发雷霆，当时就要将她撵出去。她赖着不肯走，又说让我嫁进韩家，将韩大郎的儿子过继一个，将来给我养老送终。”
李云昭目中闪过憎厌：“这位韩夫人，简直厚颜无耻异想天开！她哪来的脸说这些！”
冯四娘子却道：“韩夫人许了诸多好处，母亲其实当时便有些心动了。”
李云昭目光微冷：“冯少卿呢？”
“如果六弟安然无事，父亲或许会愿意。”冯四娘子语气依然平静：“我是姨娘生的庶女，母亲很少正眼瞧我。父亲对我也不太上心。”
她一岁时，冯五娘子冯六郎接连出生。冯夫人疼爱亲女儿，宠溺儿子，对她这个庶女几乎不闻不问。冯少卿每日忙碌，早出晚归，有空闲的时候，会亲自教导冯六郎读书，对她的关注少之又少。
她在冯家内宅如同半个隐形人。
“五妹和丁举人配了阴婚，几日前一同合葬了。”冯四娘子轻声道：“六弟进了大牢，且是天阉。便是过几年出了大牢，也不能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父亲已经动了为我招赘进门的心思。”
冯少卿左右思量，在过继同族子嗣和冯四娘子招赘生子的两个选择间摇摆不定。
韩夫人来冯家闹腾一场，倒让冯少卿下定了决心。
李云昭看着冯四娘子：“你愿意留在冯家招赘？”
冯四娘子目光平静：“总好过嫁到夫家被磨磋。我长姐当年何等聪慧骄傲，嫁给大姐夫后，不停为大姐夫纳妾生子，事事隐忍。我二姐温柔貌美，二姐夫半点不怜惜，只爱和小厮胡混。我三姐和三姐夫倒是难得的恩爱夫妻，偏生三姐夫有隐疾，生不出孩子来。三姐连借种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如果不是五妹出事，我现在已经嫁到了韩家。韩二郎贪色暴戾，韩夫人护短难缠，我现在又有什么好日子过？”
“五妹这一死，倒是成全了我。我不必嫁给韩二郎这个恶人，熬过一年，等父亲为我招夫进门。以后我生了孩子姓冯，可以继承冯家的家业。我不必伺候公婆，只要孝敬我父亲母亲便好，还能照顾我姨娘。这对我来说，已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说到激动处，冯四娘子白皙的脸庞泛起淡淡红晕，眼睛越来越亮。
李云昭眉头动了一动，忽地说道：“你早就知道韩二郎品性恶劣，一直想退了亲事？”
“是，现在，我都如愿了。”冯四娘子舒展眉头，笑了起来。
李云昭声音骤然冷了一冷：“当初，你是不是故意引着韩二郎见冯五娘子？”
冯四娘子笑容顿了一顿：“当然不是。定下亲事后，我也是盼着能嫁个好夫婿。没曾想，韩二郎见了五妹，就失魂落魄。我看在眼里，心中又嫉又怒，忍不住去寻五妹吵了一回。自那之后，我又着意派人打听，才知韩二郎种种恶行。”
“可退不退亲，根本轮不到我来定。在父亲眼里，这都是男人无伤大雅的毛病。他要和韩家结亲，不容我愿不愿意。”
冯四娘子的声音苦涩了几分：“小李巡捕，我唯一愧疚的，是当初在心里暗暗祈祷过，韩二郎见色起意，坚持退亲娶五妹过门。结果，五妹被韩二郎凌辱害死了。我对不住五妹！”
有过恶念，却未付诸行动，算不算恶？
自然不能算。
“大颂律法，是用来责罚犯了恶行的人。”李云昭淡淡道：“既然你没行恶事，也就不必愧疚。”
冯四娘子眼睛微红，目中水光闪动。很快，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
她怎么能不内疚不自责？
现在回想起来，她曾有过的恶念竟然都成了真。
被偏宠的冯六郎是天阉，根本不能传宗接代，还进了大牢。
比她美丽比她聪慧的冯五娘子，被凌辱害死，在最美好的年华永远闭了眼。
偏心的冯夫人哭盲了眼，不得不将管家权利暂时移交给她姨娘。
她成了冯家最小的女儿，一贯冷淡的父亲，忽然对她重视起来。
短短一个月，她的生活天翻地覆。她暗自窃喜，却又惶惶难安，进而愧疚难当。
李云昭没有继续安慰冯四娘子。真正可怜的冯五娘子，已经闭目西去。冯四娘子是这桩杀人案的真正受益者。既如此，受些良心的拷问和自责又算什么。
冯四娘子哽咽不停：“我每天白日还算安宁，到了晚上，总会梦见五妹……这些话，我不敢和任何人说。今日见了你，忽然就忍不住，想一吐为快。”
李云昭神色淡然道：“我也只听这一回。”
律法不能断冯四娘子有罪。可她李云昭，天生便厌恶冯四娘子这等自私自利的人，实在不想和这种人多说一句话。
冯四娘子用袖子掩着脸，肩膀不停轻颤。
李云昭起身下楼，将冯四娘子的凄惶哭声留在雅间里。
以冯四娘子的坚毅，肯定能很快振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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