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汴河码头。
一个身着青布衣裙的年轻女子，紧紧抱着蓝布包裹，目光不停飘移，似在寻找什么。
忽然，年轻女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疾步向前，迎上一个皂衣公服的俊俏少年：“小李巡捕，你果然来了。”
李云昭微微一笑：“我既说了要送你，自然不会失言，一定会来。”
年轻女子正是彩兰。
一个月多月前，彩兰便恢复自由身。经历过大理寺公堂复审后，彩兰悄然寻了个客栈住下。韩夫人被韩侍郎关在家中，顾不上寻她的麻烦。
两日前韩二郎被刑场斩首，彩兰也悄悄去了。躲在人群中，看着韩二郎人头落地鲜血飞溅，彩兰心头不知憋了多久的闷气，悄然舒出胸膛。
心愿已了，她终于可以坦坦荡荡一身轻松地离开汴梁了。
“你孤身一人，在路上要多加小心。”李云昭低声嘱咐。
彩兰点点头，轻声道：“我打算先坐船，出了汴梁后，就换马车，一路向南而去……”
“到底去何处，就别和我说了。”李云昭打断彩兰：“也别告诉任何人。人海茫茫，山高水远，无人知你归处，韩家人也找不到你。忘了汴梁城里的一切，换个姓名身份，好好活下去。”
彩兰目中闪过水光：“多谢小李巡捕。”
“是我该多谢你。”李云昭道：“如果不是你出来指认韩二郎，这一案也不会这么快就结案。”
又将备好的荷包塞进彩兰手中：“出门在外，多带些银钱傍身。你速速收进包裹里。还有，出了汴梁后，你记得换一身旧衣服，脸上抹些锅底灰，越不起眼越好。”
荷包入手沉甸甸的。
彩兰没有推拒，将荷包收起来，然后盈盈行礼拜谢。
李云昭送彩兰上了船，目送船只飘飘悠悠地远去。
彩兰只身一人，可以远走高飞。
青玉是冯五娘子的贴身丫鬟，身契在冯家，爹娘兄长也都在冯宅里当差做事，不能也不愿离开冯家。
冯五娘子下葬后，青玉自动请缨，要为冯五娘子守坟。冯少卿和冯夫人感念青玉忠心，便应允了。
冯五娘子和丁举人配了阴婚，丁举人的尸首和冯五娘子合葬在一处。青玉住在坟边的草屋里，每日细心打扫坟墓，为冯五娘子丁举人供奉点心鲜果。
李云昭特意来探望青玉。
一身素服白衣头上戴着白花的青玉，眉眼间俱都是坚韧，见了李云昭，先是深深一礼：“小李巡捕为五娘子一案奔走忙碌，查出真凶，还一直守着五娘子。奴婢代五娘子谢过小李巡捕的恩德情义。”
李云昭伸手扶起青玉：“我是巡捕，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事。”
“这世间，哪有什么该做不该做的事。小李巡捕想做敢做罢了！”青玉说着红了眼：“小李巡捕热血心肠，侠义正直，怜惜弱小，不但为五娘子找出杀人真凶，也救了奴婢和奴婢一家人的性命。”
李云昭微微一笑：“不轻言生死，好好活下去，便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青玉用指尖抹去眼角泪痕，轻声道：“小李巡捕放心，奴婢已经想明白了。五娘子之死，是六公子犯错在先，是韩二公子为非作歹。奴婢并无错处。奴婢会好好活着，如此，才不辜负小李巡捕一番苦心。这世间有奴婢在，便也有人会永远记着五娘子。”
是啊！
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这世间，有阴谋有黑暗有恶人，却也有光明有善良有努力生活的人。
李云昭走到冯五娘子丁举人坟前，为这对九泉之下才有名分相守的有情人烧了一回纸。
青玉站在一旁，轻声道：“夫人哭坏了眼睛，只能静心养着身子，如今冯家掌管内宅琐事的是赵姨娘。赵姨娘昨日还来探望五娘子，四娘子昨日也来了。”
听到冯四娘子名讳，李云昭眉头微动，目光微冷：“听闻冯少卿打算将冯四娘子留在冯家招婿。”
青玉到底是冯家家生子，虽在这里守坟，消息也十分灵通：“是，夫人娘家有个侄儿，自小跛了腿，不能读书科举，也做不了什么差事。老爷想为四娘子招婿，夫人便说她的侄儿正合适。老爷已经应了夫人。”
冯四娘子招婿一事，冯夫人一开始极不情愿，后来松了口，却提议让自家的瘸腿侄儿入赘。
冯少卿思量一番，也就应了。招赘进门，要的是为冯家传宗接代。冯夫人的侄儿，是小时候淘气摔断了腿，没养好才瘸了腿，不是天生的，又不会遗传。如此便也没了妨碍。
好手好腿有出息的官宦子弟，谁肯做赘婿。既要招婿，这一点小小瑕疵，也算不得什么了。
“冯四娘子也知道此事？”李云昭随口问。
青玉应道：“连奴婢都知道的事，四娘子岂会不知。昨日四娘子在坟前和五娘子说话，奴婢都听见了。四娘子说，能留在冯家已足够了。”
十六岁的冯四娘子，有着远胜同龄少女的清醒冷静。
不必出嫁，不用伺候公婆丈夫，以后生了孩子随自己姓，冯家的家业最终会传给她的孩子。确实也足够了。
今日来看冯五娘子的，不止李云昭，冯大娘子冯二娘子冯三娘子也一同来了。
冯大娘子和冯三娘子颇有隔阂，互不理会。
本就瘦弱的冯二娘子，这一个多月来日子难熬，愈发清瘦。
冯大娘子和李云昭最熟悉，上完坟后，主动来寻李云昭说话。提起惨死的冯五娘子和盲了眼的冯夫人，冯大娘子泪水涟涟，再说起冯六郎，感情就更复杂了。
冯六郎做的那些事，着实令人膈应。
当然，冯大娘子还为冯四娘子能留在家中招赘愤愤难平：“五妹被害死，六帝坐了牢，倒是成全了她。小李巡捕，你来评一评理，凭什么我们都出嫁，她倒能留在家中？”
“这是冯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便多嘴。”李云昭神态淡然，不予置评。
就在此刻，忽有一个冯家小厮仓皇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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