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明显的,对方是带着嘲讽似的羞辱。
换做普通人,在遭受到这样的对待后,就算不发怒胖揍对方一顿,至少也要狠狠瞪对方一眼,从而表示自己的愤怒。
可那人就像是没听到似的。
他听不懂旁人的打趣,只捧着碗愣愣站着,傻乎乎冲人扯了扯嘴角,捧着碗蹲到墙角,埋头小口扒拉冷硬的米饭。
不仅没有丝毫的不开心,甚至还因为吃上了饭,而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笑容。
只可惜,那帮人并没有因此而放过了他。
那男人才刚吃了两三口,一个管事的远远瞅见,抬脚踹了踹他脚边的废铁,粗声呵斥:“吃什么吃!堆那边的旧扣件没人理,赶紧过去分拣!”
明明是大家都在吃午饭的时间,却只让他一个人去干活。
男人猛地一颤,手里搪瓷碗晃出半碗米饭撒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他不敢反驳,也不会争辩。
别的他不知道,但唯一知道的是,在这里,不会饿死。
至少,每天还能有两顿饭可以吃。
男人慌忙抹了把沾着菜汤的下巴,手脚笨拙地起身。
连剩下的半碗饭都来不及收,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挪走向堆积如山的废旧五金件,留下地上散落的米粒,被来往工人随意踩进黑腻的泥地里。
周遭哄笑依旧,没人替他多说一句。
好像这样的场景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偶然。
“果然是个傻子,这样了都不知道反抗。”
“哎呀,吃饭的时候来这么个固定节目可真是不错啊。”
哄笑声吩起。
封腾摇了摇头,“不可能。”
他才不相信,这个‘傻子’会是自己的父亲。
隆冬干冷的穿堂风跟小刀似的,顺着厂房破窗框、漏风铁皮顶往里头灌,冷得人骨头都发疼。
其余工人全都三五成群挤在避风的屋角,捧着搪瓷碗扒饭、说笑。
热气往一块儿拢。
唯独那个五十多岁憨傻男人被赶出来,独自守在露天堆满旧五金的空地干活。
他那件浸透机油的工装薄得挡不住半点寒气。
胳膊膝盖全磨出大洞,冷风直往皮肉里钻。
裤脚短得遮不住脚踝,裸露的皮肤冻得乌青发僵。
脚上一双脏布鞋吸饱油污,踩在冻硬结冰的泥地上,寒气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窜,他时不时踮两下脚,却不敢停下分拣铁件的手。
手上没有半只手套,掌心手背裂满密密麻麻的口子。
黑锈嵌进皮肉,冻裂的伤口凝着干硬血痂。
每一次触碰冰碴一样的废旧铁器,刺骨寒意扎得他手指猛地抽搐,僵硬得弯不拢。
他只能局促地把双手凑到嘴边哈气,薄薄一层白雾刚冒出来,转眼就被寒风卷没,一丁点暖意都留不下。
又只能攥着冰冷的铁料埋头分拣。
冷风卷着地上铁屑尘土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糊住沾着污垢的眉眼。
他脑子愚钝,不懂得躲去挡风的墙边,更不敢像旁人那样坐下来吃口热饭。
只因那些人和他说,这批材料着急要。
他也分辨不出真假。
只知道如果想吃饱饭的话,就需要继续干。
他佝偻单薄的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
机械弯腰扒拉成堆生锈螺丝、变形扣件。
冻到实在熬不住,他就把冻僵的手胡乱塞进破衣襟里夹紧。
肩膀控制不住簌簌发抖,喉咙里挤出几声含糊委屈的嗬嗬闷响。
身后不断飘来其他工人吃饭的谈笑声、碗筷碰撞的轻响。
只有他孤零零立在寒风废铁堆里,饿着肚子,冻得浑身发颤,一刻也不得停歇。
不知不觉间,身后的封蓉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哪怕他变了副模样。
人老了,沧桑了。
可封蓉还是能认得出来,那就是她丈夫。
张建国。
原本,对方抛弃了自己,她是有怨气在的。
可是现在看着对方的这模样,封蓉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会像现在这样,活的一点尊严都没有。
而这一切,似乎只有温知爻能够帮他们解答了。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温知爻的身上。
“我觉得,我们先应该想办法让他休息再慢慢说。”温知爻表情些微凝重。
那男人瘦得都快皮包骨了,在这样寒冷的时候,连饭都没吃就这么被折腾着干活。
估计撑不了太久。
封腾不想同情这个负心汉。
可回头看着自家母亲,到底还是走上了前。
他和那些工人们说,自己有笔生意要和他们老板谈。
所以要见他们老板。
封腾穿的人模人样,浑身上下都是牌子货。
即便这些人不认识那牌子,但也能看得出来,眼前的男人不是来捣乱的。
他们可不傻。
欺负欺负那些傻子也就算了。
遇到封腾这种的,可不敢造次。
更不敢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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