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子时写的。
砚里重新磨了墨,孟珍写得很慢,每个字落下去都像在掂量,哪些能写,哪些只能点到为止,哪些看似废笔实则是留给御史自己去接的线头。
她不是第一次和聪明人打交道。
但这封信要送到的那个人,据说连当年太傅也忌他三分,他的忌惮不是因为那人手中有多少权,而是因为,那个人根本不在乎权。
不在乎权的人,才是最难讲条件的人。
孟珍把笔搁下,把信纸折了三折,装进信封,用了个寻常的火漆封口,没盖任何印章。
她在信封背面写了四个字,是一句残诗的半句,只有懂的人才能对上后半截。
那是三年前,她在江州的一家茶馆里,无意间听见那个老御史自言自语的句子。
她当时记下来,只是觉得有趣,没想着有一天要用。
现在用上了。
派出去送信的人是她跟了五年的旧仆,办事稳,嘴严,就是腿不够快。孟珍叫住他,“不必急,寅时前到就行,你知道御史府的后角门在哪里。”
那人应了声,退出去。
脚步声没入夜色,孟珍把窗开了一条缝,夜风进来,有雨后湿泥的气味。
她站在那条缝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窗框上。
理智上,这步棋没有问题。
但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像是一块石头,不算重,但压着,不舒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是大夫。
大夫的逻辑是,先把刀开在哪里、开多深,再判断病人扛不扛得住,最后才是动手。
这封信开下去,那几方势力会怎么反应,她大致推算过,八成不会偏出预设太远。但那剩下的两成,她压住了,没有去深想,因为深想没有意义,棋已经在走,回不了头。
她把窗重新合上。
坐回到椅子里,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桌上还压着那张她昨晚写了三个字的纸,她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那三个字是一个名字,那个人的名字,那个藏在账簿角落里、在江州扮过行商、腿上烙着旧刑疤的人。
她找他的事,还没着落。
这封信是她布出去的第一层网,御史那边一旦动,天机阁会收紧,幕僚长那边会乱,那个隐在最深处的皇叔,会不得不露一点边角出来。
而他,那个名字,那条还没接上的。
孟珍把指腹抵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个来回。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他现在未必在城内。
但如果那个机构真的还在运转,那它在城内一定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有人传消息,有人接头,有人在不动声色地活着。
她需要一个入口。
现有的入口里,陆沧知道的那条线,走的是货路,不是人路。霍恪那个老将军,见识过那种腿伤的记载,但他是武将,对那个旧机构的脉络未必比她清楚多少。
剩下一个可能,是那本旧医案。
那本医案她没有,她只是在另一个大夫的书房里翻到过、看过几页,当时觉得是野史里的奇闻,顺手记了几条,没想着有用。
现在倒想起来一页,上面提到过那种烙刑的来历,说是源自某地的旧俗,后被那个机构采用,打在每一个“入局者”的左腿内侧。
左腿内侧。
她当年替那人看的,是右腿。
孟珍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转出什么来,先按下。
天色将亮未亮,廊外有鸟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了一声。
她知道她应该去睡一会儿,但睡不着,索性起身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外衫,叫人备了些吃的送进来。
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搁下了。
脑子里还在转那封信。
御史是铁面,这话不假,但铁面的人不代表好说话,也不代表他会按她设想的路子走。他若是判断这件事超出了他职权范围,极有可能封锁消息、原地按兵不动,等上头授意。
那就什么都拖住了。
所以她在信里埋了一处细节,是关于密诏的。
密诏这个东西,御史不可能不在乎。一旦御史确认了密诏的存在,他就没有按兵不动的余地,那已经不是地方事务,那是牵动朝纲的东西,是他这辈子最不可能坐视不管的那种事。
她赌的就是这个。
孟珍把碗推到一边,把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踱了几步。
外面天光慢慢白了起来,廊下的灯笼里还燃着火,晃晃悠悠,光越来越淡,淡成一点微弱的橘黄,被清早的雾气漫进来,几乎看不见了。
她在窗边站定,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树还没长新叶,枝桠是黑的,在雾里像一张画,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同时得罪天机阁、幕僚长和那个皇叔,她把这几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发出声音。
有人怕这个。
她怕过吗?
怕过。
三年前,江州,她第一次知道那条腿疤背后的意思时,她在那个行商住的客栈外站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走了,没有追上去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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