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下了公交车,又沿着土路走了一段,才走到早上搭拖拉机的那片岔路口。
路边的打谷场上正好停着一辆拖拉机,车斗里垫着干草,开拖拉机的大爷正蹲在车轮旁边抽烟袋。
车斗里还坐着个大娘,怀里抱着个布包袱。
程曦上前问了去不去家属院,大爷说去,她便踩着轮胎翻上车斗,靠着车帮坐下来。
坐了半晌,拖拉机却还纹丝不动。
大爷依旧蹲在路边抽烟,时不时往路口张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程曦忍不住探出身子问道:“大爷,怎么还不走啊?”
旁边的大娘接过话头,嗓门洪亮得很:“同志,别急,我们还在等人咧。”
“等谁啊?”
大娘往路口那边努了努嘴:“等两个外国人,蓝眼睛的。”
程曦微微怔了一下。
外国人?
这年头在这座县城里看见外国人,可比看见熊猫还稀罕。
大娘看她那表情,以为她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黄头发,眼珠子跟猫似的。这段时间经常来,我们经常搭他。”
程曦下意识问道:“那他们是干嘛来的?”
大娘把手往耳朵边比划了一下:“带了个洋玩意儿,这么大,黑的,天天举着到处按呀按。说是来旅游的。不过他们出手倒是大方,每回都给不少钱。”
程曦心里微微一动。
黑的,举着到处按,听着怎么像照相机。
两个外国人,大老远跑到这个既不靠海也不靠边的小县城来旅游,还天天举着相机到处拍?
她神色未变,笑了笑问:“那他们去哪儿啊?”
大娘往西边比划了一下:“西郊那边的村子,每回都去那儿,也不知道有啥好玩的。”
西郊?那不就是家属院附近?
程曦心里微微一动,应了声,“那还挺稀罕的。”
随即她换了个坐姿,把后背往车帮上靠了靠,不再多问。
又等了约莫半刻钟,路口那边走来两个人。
都是黄头发、蓝眼睛,个子很高,身上穿着这个年代少见的深色冲锋衣,手里各拎着个黑色的小皮包。
其中一个人脖子上挂着台相机,镜头在夕阳下反了道光。
大娘赶紧拍了拍大爷的胳膊:“来了来了!”
程曦把头微微偏向一边,闭上眼睛,装出一副困倦的样子靠在车斗边沿。
两个人走近了,用生硬的中文跟大爷说了句“和上次一样,去西郊”,然后踩着轮胎翻上车斗,在对面坐下。
她的余光透过睫毛缝隙扫到其中一个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很快便移开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沿着土路往西开。
一路上颠簸得厉害,程曦始终闭着眼,呼吸平缓而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没有睡,耳朵一直竖着。
两个外国人坐在对面,一路上很少开口,偶尔用英语低声交谈几句,无非是抱怨灰尘太大、太阳晒得脖子疼、这辆拖拉机比上次那辆还要颠。
程曦保持着歪靠车的姿势。
难道真是只是两个普通的外国游客?
可随着拖拉机越来越靠近西郊,两个人聊天的声音压得比之前低了,时不时举起相机朝窗外按一下快门。
起初还是偶尔一张,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两人说话的语气也不再是刚才闲聊时那种懒洋洋的抱怨。
程曦的心又提了起来。
突然,其中一个用英语说了句:“那里,拍那个。”
拖拉机正好轰地响了一声,接下来的话被盖了过去。
等发动机的轰鸣稍稍停下,另一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混在风里。
她听见了一个词,“勘测”。
程曦的心跳得有些快,但她不动声色,依旧歪着头靠在车帮上,呼吸平缓而均匀,像什么都没听到。
隔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回去之后把这些传出去。”
另一个立刻接了一句:“小声点。”
头一个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放轻松,你看他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宣传资料。
一些伪装成游客的外国人会在敏感地区进行非法勘测,带着相机四处拍摄,把地形坐标传回境外。
拖拉机停在西郊一处村口,两个人跳下拖拉机,把小黑皮包夹在腋下,又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一处地标按了两下,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村道深处。
程曦继续歪着身子靠在车帮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仿佛从始至终都在睡觉。
拖拉机重新启动,拐过两个弯,把那两个外国人远远甩在身后的土路上。
程曦才慢慢睁开眼,手心里全是汗。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朝大爷喊道:“大爷,麻烦快一点,我赶时间。”
大爷应了一声,油门一轰,拖拉机猛地提速,突突突地朝家属院的方向飞驰而去。
拖拉机更颠了,但程曦已经顾不上了。
车一停,程曦立马跳下拖拉机,把钱塞到大爷手里,拔腿就往家属院大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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