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作为一名侦察兵，敏锐地察觉到处置室里的空气变了。
团长那个眼神，他见过。
训练场上，团长射击靶心时就是这个眼神。
秦岸迈开步子，他的腰伤还没好，但他把腰背挺得笔直，比平时在训练场上站军姿时还要直。
牵拉到伤处的剧痛像电流一样从后背窜上来，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平了，连半丝表情都没漏出来。
他在高远面前站定，伸出手。“高医生，上次在巷口匆匆见过一面，还没来得及正式认识。秦岸。”
高远伸出手，“市人民医院内科。高远。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
秦岸的手宽大有力，指腹和虎口全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茧，手指收紧时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人根本挣不开。
高远的手指修长，经常持手术刀的力道精准而克制。
握住的一瞬，两个人的手背同时绷起浅浅的青筋，腕骨在无声的角力中微微发紧。
高远感觉到对方掌心那股沉甸甸的力道，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不张扬，但让人没法忽视，也绝不是普通的礼貌性握手。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秦岸这才松开手，淡声道：“高医生年轻有为，这么年轻就是市里的专家，不容易。”
“秦团长也是，”高远收回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疏离的礼貌，“这么年轻就当上团长，带兵打仗，更不容易。”
小张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握完手之后一个比一个客气，一个比一个端着的模样，心里直咋舌。
团长刚才那个握手的力道，他以前见过。
上次师里比武，团长跟兄弟部队那个不服气的连长握手，也是这个力道。
握完那连长脸都绿了，回去跟人说“你们团长手劲也太大了”，团长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句“我又没使劲”。
没使劲才怪呢。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高医生也是个人物，被团长这么一握，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手指都没往回抽。
这两个人一个拿枪一个拿刀，手劲都不是吃素的，握个手都能握出火花来。
老杜站在旁边，总觉得这屋里哪儿不太对劲。
他干了大半辈子公安，审讯室里嫌疑人一个眼神不对他都能闻出味儿来，可这会儿，他愣是品不出到底哪儿不对。
就是感觉空气稠得像糨糊，吸进去都糊嗓子。
他端起搪瓷缸想喝口水润润，发现缸子早就空了。
他目光转了一圈，忽然落在程曦手上，像发现了救星似的脱口而出：“哎，程曦同志，你这手上的纱布好像松了！”
话音一落，程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秦岸进来时她下意识站起来，手掌撑了一下床沿，纱布的边缘确实翻出来一小截。
她刚想说“没事我自己来”，两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我来。”高远放下弯盘，手已经伸向药棉包。
秦岸也迈了半步，停在处置床另一侧：“我看看。”
小张的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随即赶紧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高医生，还是让我们团长来吧！我们训练场上磕了碰了都是团长给包的，他那手法比卫生员还利索。再说了……”
他嘿嘿一笑，看向程曦，“哪有受了伤不让自家男人照顾的道理？是吧，嫂子。”
说完还朝程曦眨了眨眼，那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程曦看了看秦岸，又看了看小张那张笑脸，她和秦岸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当着老杜和高远的面，总不能把小张的话撂在地上。
她只好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配合的笑：“是。”
秦岸看了小张一眼。
那眼神看着淡淡的，但小张跟了他好几年，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团长满意的表情。
他心里美得不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退回了门框旁边。
秦岸拿起弯盘里的纱布，往程曦那边坐近了些。
他的一双手宽大有力，指节分明，带着薄薄的枪茧，可缠纱布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每绕一圈都用指腹把纱布边缘抚平。
偶尔手指擦过程曦的掌心边缘，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一下，他便停一瞬，等她松开再继续。
他的腰伤在刚才那番挺直腰背的动作之后疼得更厉害了，坐久了不得不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程曦察觉到他动了一下，偏头看他，他已经面不改色地继续缠纱布了，只是在缠最后一圈时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高远站在器械柜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眸里的光暗了下去。
他的手指停在弯盘上方，保持着那个要拿胶布却没有拿的姿势，悬了足够久，才缓缓收回去，垂在身侧。
秦岸把最后一段纱布固定好，把多余的边角仔细掖进纱布缝里。“好了。”
程曦低头看了看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掌，抬头冲他笑了笑：“谢谢。”
高远微微愣了一下。
谢谢？
他们是夫妻，为什么程曦会对自己的丈夫说谢谢，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生疏。
他重新看了程曦一眼，又看了秦岸一眼。
此时，秦岸正看着程曦。
她身上还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衬衫，刚才包扎时卷起的袖口忘了放下来，露出一小截手腕。
他把肩上的军装外套解下来，递过去。
“披上。”
程曦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不用了，我不冷。你自己还受着伤....”
“穿上。”秦岸把外套抖开，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
外套落定，他的手便收回去了。
程曦抿了抿唇，把外套裹紧了些，再次说了声。“谢谢。”
高远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他们之间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他更加确定这不是夫妻之间该有的状态。
他刚想到这里，秦岸偏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平静而疏离：“高医生，多谢你替程曦处理伤口。我们夫妻就不耽误你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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