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鎏灯,柔光细碎,皇宫的公主内屋雅致静谧,隔绝了殿外冬日的凛冽寒风。
熏香袅袅,温软的暖意萦绕周身,抚平了些许跋涉的风霜。
帝君婉取来秘制疗伤仙膏,玉瓶通透,内里药膏莹白温润,是青玄宗顶尖的愈伤圣品,专治仙法戾气所致的肌理创伤。
她指尖凝着温和灵力,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力道过重,扯痛了少女的旧伤。
“颜儿,别怕,我轻点。”
低柔的嗓音落定,帝君婉抬手,小心翼翼褪去了慕倾颜身上的素色外衫。
随着衣衫轻轻滑落,一片斑驳狰狞的伤痕,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底。
少女本该莹白如玉、纤薄细腻的脊背之上,没有一寸完好肌肤。
纵横交错的血痕层层堆叠,深褐旧疤嵌在皮肉肌理,还掺着几处未彻底消退的暗红新伤,纹路规整却暴戾
帝君婉一眼看出,是修仙界最阴毒残酷的打魂鞭所致。
此鞭不但毁皮肉筋骨,却专碎神魂仙基,一鞭落下,魂体灼痛,万蚁噬心,最是折磨人,也最是阴狠绝情。
一瞬之间,暖阁内所有温柔暖意尽数冰封。
帝君婉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方才眼底残存的温柔宠溺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愕、刺骨的心疼,以及几乎要冲破天灵、焚毁理智的滔天怒火。
她闯荡仙途数千年,见过无数酷刑。
见过妖魔噬体、仙法反噬,却从未见过有人对这般单薄的少女,下如此歹毒狠绝的死手。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涩意。
她喉间微紧,指腹微微发颤,连带着周身平稳的灵力都开始躁动紊乱。
良久,她压下翻涌的戾气,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恣意爽朗,只剩沉沉的冷冽与隐忍的颤抖,一字一顿,再度发问。
“谁打的?”
这一次的质问,没有半分戏谑,字字沉如寒冰,裹着隐忍到极致的怒意。
身前的慕倾颜垂着纤长的眼睫,雪白的发丝垂落肩头,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脊背的伤痕裸露在暖光下,刺眼惊心。
可她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这些贯穿神魂的伤痛,早已被她独自熬成了寻常。
她轻声启唇,嗓音轻浅无波,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片历尽沧桑的寡淡:
“江淮师兄。”
短短四字,如同惊雷乍响,轰然炸在帝君婉耳畔!
她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瞳孔猛地收缩,彻底怔住了。
慕江淮?
那个自幼与慕倾颜一同长大、护她宠她、事事偏袒她、将她护在羽翼下的江淮师兄?
那个在玄梦宗人人称道、温润如玉、清冷自持的少宗主?
帝君婉不是一无所知。
这一年来,她身在青玄宗,虽隔两地,却也零星听闻不少风声。
知晓慕江淮修为暴涨,风头无两,知晓他与气运加身的林月竹走得极近,纠葛颇深,知晓二人在外堪称天作之合,引得中洲仙门无数人称赞艳羡。
她知晓他变了,知晓他身不由己。
可她万万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伤害慕倾颜!
他会手持打魂鞭,亲手落在自幼疼宠的小师妹身上,亲手打碎他们多年的同门情谊,亲手将最极致的酷刑,加诸在颜儿身上!
心口的疼惜骤然化作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以置信,混杂着滔天的愤怒,翻涌冲撞。帝君婉喉间微涩,一时竟失语,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心疼、愠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沉默良久,放缓了所有力道,一点点将温润药膏轻柔敷在那些狰狞伤痕之上。
微凉的药膏贴合皮肉,灼烧的痛感缓缓消散,可慕倾颜紧绷了一年的心弦,却在此刻彻底松弛。
在唯一疼她护她的师姐面前,她无需伪装坚强,无需隐忍克制。
温热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锦缎床榻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慕倾颜微微侧首,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缓缓将这一年所有的纠葛、所有的苦楚,尽数娓娓道来。
她说天道禁锢,她说气运压制,说慕江淮神魂被缚、身不由己,说他为护她周全,只能假意依附林月竹,只能以苛责与伤害掩人耳目。
她说刑台之上的鞭刑,说众叛亲离的孤苦,说她一次次误会寒心、独自疗伤,说她看穿伪装却依旧难熬的爱恨煎熬。
她说尽了所有不为人知的隐忍,所有无人可诉的委屈。
一字一句,皆是风霜,字字句句,皆是伤痕。
暖阁寂静无声,唯有少女轻柔哽咽的嗓音缓缓流淌。
帝君婉听着每一句话,指尖始终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力道温柔得近乎虔诚。眼底的戾气尽数化作汹涌的疼惜,心脏像是被反复揉碎,酸涩铺满身骨。
原来这满身伤痕,皆来自最亲近之人。
原来她的颜儿,这一年来,是在爱与痛的拉扯里,孤身熬遍了所有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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