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棍挟着漫天黄沙,带着劲风直冲而来。
苏念鸢眯起眼睛,身体却丝毫不动,苏建成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伸手护住苏念鸢。
但有另一个人动作更快。
曲虎伸手,木棍狠狠砸在了他的手臂上,断裂的,是木棍。
咔嚓一声,木棍直接从中心处断裂,随后落在了沙土里。
喧闹震天的斗殴场面,竟在此刻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刚才失手甩出木棍的汉子,脸上凶狠尽数消失,抬眼看着明显是官家的马车,表情慢慢变得卑微了起来。
眼神下移,脚步微动,像是想要将自己隐藏起来。
曲虎跳下马车,身形沉稳如山,比起北方土生土长的人毫不逊色,甚至比他们还要强壮。
他往前一步踏出,声音带着冷意,刚才那棍子若是砸到苏念鸢的脸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威慑力,稳稳压着满街之人。
“新人知府到任,光天化日,持械斗殴,伤及之亲眷,尔等好大的胆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惊雷落入乱局。
之前还对守城官兵嗤之以鼻的百姓顿时急了。
一个月之前,安北府知府收到调令,他美滋滋收拾东西离任,连等林文彬他们到交接都等不及。
安北府没了主心骨,常年积攒起来的陈年旧怨开始爆发。
守城士兵虽然依旧尽职尽责,可他们也没有为了百姓付出自己性命的想法,所以也就是随意地阻止两下。
阻止不了?
那是他们太激烈了,我们也没办法啊。
这种聚众斗殴的事情,每日都会上演,他们都习以为常了。
只是没想到,今日新任知府居然会到,也太快了吧?而且,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下,不仅是百姓们急了,就连城门守卫也急了。
原本正在偷懒避事的守卫统领,此刻也慌慌张张折返回来,脸色青白交加,慌忙下跪行礼。
“卑职...卑职参见林大人,苏大人!”
苏建成将苏念鸢拉近怀中仔细检查,见无事这才放心。
林文彬掀开车帘,站在马车之上。
一身青衫素雅端正,立于漫天黄沙之中,眉眼平静,不见半分怒气,却自带文官清正威严。
他扫视整条破败混乱的长街,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一路北上,越往北走越是荒芜,风沙凛冽、水土干燥,已是苦寒至极。
可真正踏入安北府城,才知路途荒芜尚且是其次,城内人心涣散、法度废弛、乱象横行,才是最根深蒂固的顽疾。
苏建成紧随其后下车,原本一路上还在唉声叹气、满心委屈抱怨,此刻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乱象,所有牢骚瞬间咽回腹中,半点脾气也无了。
定南府在他手中数年整治,街巷规整、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哪怕有小的争端纠纷,也绝不会演化成这般聚众持械、当街厮杀的失控场面。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也让他彻底认清——安北府,是真真正正的烂摊子。
反倒是苏念鸢,脸色依旧平静,不论是在面对疾驰而来的木棍时,还是面对这烂摊子。
林文彬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条街巷。
“为何斗殴?”
片刻沉寂,众人都在思量,该不该直接说。
等了一会,一名满脸黝黑,身披旧甲的军户咬牙上前,单手拱手,苏念鸢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臂空荡荡的。
他垂着头,粗声粗气:“回大人!安北府好心接纳外来的流民,可他们却强占我们在城外的屯田,还欺压我们本地的住户!”
他抬头,眼睛里已经隐隐有了泪光:“大人,我们都是退役下来的老兵,就指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还有城中的妇女,她们都是战士遗孀!凭什么!”
他哽咽着开口,连带着他身边的一群人都默默流泪。
苏念鸢还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巷子里,是许多妇人与孩子,个个瘦削,捂着脸痛哭。
话音刚落,另一侧的流民立刻反驳,声音愤愤不平:“大人他们胡说!屯田荒废数年无人耕种,野草疯长、盐碱遍地,我们背井离乡来此开荒谋生,凭什么不能种?
军户仗着有兵籍护身,屡屡欺压外来之人,强抢货物、勒索钱财,官府向来偏袒军户,我等实在走投无路!”
说着说着,双方又骂了起来,不过大概是看在林文彬他们的面子上,这次双方倒是没有动手。
苏念鸢已然清楚。
安北府穷这件事情是毋庸置疑的,但更严重的,是规则的失衡。
苏念鸢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林文彬说过了,被发配到安北府任职的官员,甚至比发配到岭南的更懈职。
长年累月下,就形成了‘军政失衡、法度不公、权责荒废、民生无依’的连锁弊病。
林文彬和苏建成的脸色在他们的争吵中越发难看,守卫统领跪在地上,冷汗层层。
他在安北府待了十几年,也不是没有过想来改变安北府的大人。
可最后,他们不还是选择了独善其身嘛?
可眼前的一行人,明明更年轻,却给他一种更危险的感觉。
林文彬低头,见苏念鸢点头,他缓缓开口,箭头指向守卫统领。
“市井斗殴,持械伤人,扰乱城防秩序,官府置之不理,任由百姓自相残杀,这便是安北府数年的吏治?”
守卫统领哑然,他想解释什么,但解释了也没用,只能连连叩首认罪。
林文彬:“你叫什么?”
守卫统领连忙道:“卑职赵宽。”
“曲虎。”
“在!”
曲虎立刻上前,那近两米的大哥头一站出来,光是气势就压得一群人不敢喘气。
“自今日起,曲虎统管安北府守卫,暂代统领一职。”
赵宽不敢置信,咋的刚来就把他撸了?
是,他是有些懈怠了,可他确确实实没犯过什么错啊,这么多架打下来,可没有一个人死亡啊。
他刚想求情,就听林文彬接着道。
“赵宽你依旧是统领,不过暂时听曲虎的。”
赵宽狠狠松了口气,没被撸就好!
他立刻冲曲虎笑得谄媚:“曲统领!”
曲虎看了他一眼,只嗯了一声,十分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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