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找个人说话,可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去质问父皇吗?她怕自己还没开口,就成了朝云殿的下的又一缕冤魂。
去找母后哭诉?她只会得到一句冰冷的“顾全大局”。
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奉承她、讨好她的宫人,此刻在她眼里都面目可憎,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早就知晓了真相,只把她当个傻子看?
长宁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宫门外。
京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与宫里那座华丽的坟墓截然不同。
她忽然想起了江月凝。
想起了在天牢里,那个女人看着她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怜悯的眼神。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她的天真与愚蠢。
她现在,和江月凝他们,成了真正的一路人。
只是,江月凝反叛成功了,她却还是在这牢笼当中。
她要去哪里?
她还能去哪里?
长宁的脑海里,闪过裴砚声那张冷硬的脸,她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太深沉,太复杂,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她不想再成为任何人棋盘上的棋子。
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江子期。
江月凝的兄长。
那个温润如玉,总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清澈,带着书卷气的男人。
在侯府时,她曾因为裴砚声与江月凝置气,大发脾气。
裴砚声到了后期,似乎也不装了,只会冷着脸让她别闹。
而江子期,却还是怎么都不会生气,还会反过来耐心安慰她:“公主,降降火气,莫要伤了身子。”
有时候,他从不指责,也从不劝慰,只是那么安静地听着。
他的温柔,像春日里的风,不带任何侵略性,却能抚平人心的焦躁。
对,去找他。
他也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他会明白的。
打定了主意,长宁不再犹豫,她立刻唤了宫人,说自己还有东西在侯府没取,要过去一趟。
没人敢耽搁这位中宫之女的出行,立刻给她备车。
……
江家刚刚昭雪,府邸才从查抄中解封,门庭冷落,到处都透着一股破败萧条的气息。
江子期正在书房里,指挥着下人收拾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籍。
当家丁通报长宁公主来访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让她进来吧。”
长宁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书架倒了一半,满地都是散落的纸张,江子期正弯腰捡起一卷书,用袖子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
“公主殿下。”
江子期直起身,对着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仿佛对她的突然到访毫不意外。
“我……”
长宁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一路来的勇气,在看到他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时,忽然就泄了气,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茫然。
“这里乱,公主请到偏厅坐吧。”江子期没有多问,引着她穿过狼藉的院子,来到一间还算整洁的偏厅。
他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我……”长宁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江子期的眼睛,“我不是皇后的女儿。”
江子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我的生母,是林淑妃。”长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是……是当今圣上,亲手放火烧死了她。”
她将兰姑的话,将那个关于虎头鞋和海棠胎记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或许是,他眼中那种平静的专注,让她感到安全。
在这个世上,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放下所有戒备和骄傲去倾诉的人。
“我的父皇杀了我亲娘,然后把我交给仇人抚养,让我认贼作母十几年……”长宁说到最后,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我这十六年,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整个偏厅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
江子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等她哭够了,才将一方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不可笑。”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公主殿下只是……知道了真相而已。”
“别叫我公主!”长宁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这个身份,是踩在我亲娘的尸骨上得来的,我嫌它脏!”
江子期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却感同身受的悲悯。
“我明白。”他轻声道,“十年前,我与阿凝,也曾一夜之间,从世家子弟,变成了罪臣之后。那种从云端跌落,所有认知都被颠覆的痛,我明白。”
长宁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是啊,她忘了,眼前这个男人,也曾经历过和她一样的痛苦,甚至比她更甚。
“那……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她看着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活下去。”江子期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带着仇恨,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报仇的希望。”
长宁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看似温润无害,可他的骨子里,却藏着与江月凝、与裴砚声一样的,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的执拗。
只是裴砚声的执拗是冰,是刀,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而江子期的执拗,是水,是深不见底的静水流深,看似平和,却能包容一切,也能磨平最坚硬的棱角。
“我想报仇。”长宁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不要再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看着江子期,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托付,“裴砚声……他太复杂了,我看不懂他,他也利用了我。他心里只有他的棋局,我不想再做棋子了。”
“江子期,你和他们不一样。”她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能不能……帮帮我?”
江子期看着她眼中那片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一个天之骄女在梦碎之后,重塑脊骨的坚韧。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
可她们要对付的,是当今皇上和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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