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诚看着手指上的创可贴,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他并不是因为矫情,而是酒精带来的剧痛加上母亲刚才那种如临大敌的严厉姿态,让他感到十分委屈和不解。
苏湄没有立刻回答。
她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然后,她拉过一把高脚凳,在魏诚面前坐下,视线与儿子完全平齐。
这是堡垒里进行“生存教育”的标准姿态。
“诚诚,你觉得这个伤口很小,对吗?”苏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透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厚重感。
魏诚抽泣着点了点头:“以前在……在外面那个大房子里(指末日前的家),我摔破了膝盖流了好多血,你都是只给我贴个画着小熊的胶布就好了。”
“那是以前。那是旧世界。”
苏湄指着头顶厚厚的钛合金天花板。
“在那个世界里,空气是干净的,水是干净的。就算你生病了,受伤了,出门走五百米就有一个诊所。医生会给你开甜甜的消炎药水,实在不行,还能去大医院打点滴。”
苏湄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十分深邃,仿佛穿透了岩层,看向了那个被冰雪封死的废土荒原。
“但现在,我们在这个地底深处。外面是零下五十度的冰雪地狱。”
“在这个世界里,你手上的这道小口子,如果处理得不够干净,就等于是在我们坚不可摧的堡垒墙壁上,凿开了一扇让死神进来的大门。”
魏诚止住了哭声,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刚刚萌生的恐惧。他听不懂太深奥的医学名词,但他能听懂“死神”这个词。
“为什么?”小家伙轻声问道。
苏湄拉过魏诚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因为细菌。”
苏湄用最通俗的生活常识,向儿子解释着微观世界的残酷。
“你记得前几天农场里长出白毛的土豆吗?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不仅会吃植物,也会吃人。”
“我们的皮肤,就像是我们这座堡垒最外面的那层钛合金装甲。只要皮肤是完整的,那些到处飘在空气里、藏在灰尘里的小虫子,就钻不进我们的身体。”
“但是刚才,齿轮把你的‘钛合金装甲’划破了。”
苏湄指着那个创可贴,语气加重了几分。
“如果不立刻用最烈的水把伤口周围的小虫子全部烧死,它们就会顺着你的血,钻进你的身体里。”
“它们会在你的身体里疯狂生孩子,吃掉你的营养。然后,你的手指会变红、变肿,里面会流出黄色的脓水。你会开始发高烧,烧得浑身发烫,连水都喝不下去。”
魏诚的脸色变白了,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那个创可贴。
苏湄知道这些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些残忍,但这堂课,她必须上。
“妈妈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个很强壮的大个子叔叔。”
苏湄的思绪陷入了那段重生前最绝望的记忆。那是她作为一名普通妇女,在毫无防备的末世里摸爬滚打时,刻在骨子里的血泪教训。
“那个叔叔很厉害,能一个人打跑好几个坏人,能搬动很重的石头。但是有一天,他在废墟里找食物的时候,小腿被一根生了锈的铁钉划了一道口子。就和你现在的伤口差不多长。”
魏诚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他当时和你一样,觉得这只是个小口子,连管都没管,只是在衣服上擦了擦血。”
苏湄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带着一丝寒意。
“三天后,他的那条腿肿得像个水桶,伤口完全变成了黑色。他躺在漏风的帐篷里,烧得满嘴胡话。他哭着求别人给他一点消炎药,哪怕是一颗过期的胶囊都行。”
“但是废土上没有药。大家连饭都吃不饱,谁会有药?”
“到了第五天,那个能打跑坏人的强壮叔叔,就那样活活疼死、病死了。他不是被怪物咬死的,也不是饿死的,他是被一道甚至不需要缝针的小伤口杀死的。”
起居室里安静得可怕。
魏诚的小脸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向温柔的妈妈,刚才会像个发疯的野兽一样,用那么疼的酒精按在他的伤口上。
“妈妈,我不想变成黑色,我不想死……”魏诚的眼眶再次红了,但这次是因为后怕。
“你不会死的,因为妈妈在这里。”
苏湄用力握紧了儿子的小手,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妈妈之所以对你这么严格,之所以不让你浪费一滴水,之所以发现一株长白毛的土豆就要拔掉一整片菜地。都是因为,在这个深潜的地下,我们只有彼此。”
苏湄放开儿子,起身走向厨房的角落。
她从那个温暖的培育箱里,拿出了前些天用土豆糖水和真菌绒毛培育的玻璃罐。
经过几天的生长,玻璃罐里的液体表面,已经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呈现出白绿相间的致密菌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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