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清理真菌污染,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地下二层的生态农场迎来了新一轮的土豆收获期。
苏湄穿着耐脏的工装背心,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园艺铁铲,正蹲在B区的水培土壤混合槽旁。魏诚则提着一个编织袋,乖巧地蹲在旁边,准备捡拾挖出来的土豆。
“哗啦。”
苏湄一铲子挖开松软的泥土,抓住一株已经枯黄的土豆茎秆,用力向上拔出。
泥土簌簌掉落,露出了根部结出的一串果实。
但苏湄的脸上并没有丰收的喜悦,眉头反而微微皱了起来。
她把那串土豆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数量倒是不少,足足有七八个,但个头却令人十分失望。上一批收获的土豆,每一个都有成年人拳头大小,表皮光滑饱满;而这一批,最大的也不过只有鸡蛋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甚至有些干瘪。
“妈妈,这次的土豆怎么都这么小呀?像小石头一样。”魏诚捏起一个只有核桃大的小土豆,疑惑地问道。
苏湄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农场入口处的监控面板前,调取了情报系统关于B区土壤成分的实时分析数据。
屏幕上,代表着氮、磷、钾三大核心元素的指标柱状图,全部跌破了绿色的安全线,呈现出刺眼的黄色警告状态。
“土壤贫瘠化警告。”
“有效有机质含量显着下降,当前土壤肥力已无法支撑高密度块茎类植物生长。”
系统给出的冷硬数据,印证了苏湄的直觉。
在和平年代,农民种地如果遇到土壤肥力下降,只需要去农资站买几袋化肥撒进地里,几天就能见效。
在堡垒的物资库里,苏湄确实也囤积了一批高浓度的化学营养液。但那是用来应急的战略储备。化肥是用一点少一点的不可再生资源,如果完全依赖化学合成肥料,一旦储量耗尽,这片农场就会变成一片长不出任何东西的死地。
“诚诚,泥土也是有生命的。它就像你的肚子一样,现在它饿了。”
苏湄关掉屏幕,转过头对儿子说道。
“我们把土豆吃进肚子里,吸收了营养,才能长高。泥土把营养给了土豆,它自己就空了。如果不给它‘喂饭’,它就再也长不出大个子的食物了。”
“那我们给泥土吃什么?给它吃我们的压缩饼干吗?”魏诚天真地眨了眨眼睛。
“它不吃饼干。它吃的,是那些被我们丢掉的‘废物’。”
苏湄脱下园艺手套,带着魏诚回到了一楼起居室。
她径直走向厨房角落里的那个带有密封盖的灰色塑料大桶。这个桶被苏湄称为“厨余收集桶”。
平时,无论是削下来的土豆皮、摘下来的老菜叶,还是吃剩的碎骨头、过期的发酵面团,甚至是魏诚平时用废的草稿纸,只要是能腐烂的有机物,苏湄都会要求魏诚扔进这个桶里。
“打开它。”苏湄指着那个灰色大桶。
魏诚有些不情愿地走过去。他知道那个桶里装的都是垃圾,平时只要稍微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盖子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条缝。
“呕——”
一股混合着植物腐败、酸馊和淡淡氨气味的复杂臭味,瞬间从桶里涌了出来。
魏诚像触电一样猛地松开手,盖子“啪”地一声合上。他死死地捏住自己的鼻子,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小脸皱成了一团。
“好臭啊妈妈!里面的东西都烂掉了,好恶心!”小家伙满脸嫌弃地抱怨着。
看着儿子避之不及的样子,苏湄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地安抚。
她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冷峻的严厉。
“诚诚,把手放下,走过去,把盖子完全打开。”苏湄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魏诚有些委屈地看着妈妈,但他不敢违抗。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滚,屏住呼吸,走上前一把掀开了整个盖子。
桶里面,是一堆颜色发黑、正在缓慢发酵腐烂的厨余垃圾,表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白色的真菌菌丝。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确实十分挑战人类的生理本能。
“看着这些东西,深呼吸。”苏湄走到他身边,自己带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略带酸臭的空气。
魏诚不敢不听,只能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气,然后立刻屏住。
“你觉得它臭,觉得它恶心。这是因为你以前生活在一个物质过剩的世界里。”
苏湄指着那桶腐烂的垃圾,开始了一场触及灵魂的废土生存教育。
“在旧世界,人们把这些东西叫作‘垃圾’。每天有专门的垃圾车把它们拉走,眼不见心不烦。所以你觉得蔬菜天生就是长在超市的货架上,又干净又漂亮。”
“但是现在,外面的世界已经死了。这里没有超市,没有化肥厂,没有任何人会给你送来干净的食物。”
苏湄蹲下身,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在这个堡垒里,没有任何东西是真正的‘垃圾’。这桶发臭的烂菜叶,就是我们活下去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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