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玄终于抬眼看他。
这个羽林军出身的李守拙,果然不只是来挂名的。
张怀低头,许久后,哑声道:“那现在做什么?”
李守拙转身看向舆图。
“第一,清点粮草,不许再有一车马料出营。第二,宁州东侧设三道斥候,朔方骑兵若再绕粮道,先退高地,不许追。第三,派人告诉所有营头,杜使君无罪,渭北军未散。谁敢借杜氏家属之死擅杀同华军,便是替周翊光递刀。”
“第四,给杜使君送一封信。”
汪玄皱眉:“他已经调河阳。”
“所以更要送。”李守拙道,“告诉他,渭北兵马还在。汪玄接军,诸营未散。请他先活着到河阳。”
帐中再次静下来。
汪玄慢慢点头:“我写。”
李守拙道:“我也署名。”
那晚,渭北军府灯火亮到很晚。
李守拙没有睡。
他同汪玄一营一营查粮,一册一册核军籍,连夜把最闹的两营调到后方守仓,又把张怀派去宁州东侧带斥候。
张怀临走前,看着他,忽然问:“李副使,你恨周翊光吗?”
李守拙低头系紧护腕:“恨。”
“那你还能忍住不杀他?”
李守拙抬眼:“能。”
张怀看了他很久:“为什么?”
李守拙道:“因为我父亲不是为了让我死在周翊光手里,才留我在长安活到今日。”
张怀愣住。
李守拙没有再解释。
他翻身上马,带人往宁州东侧去。
身后渭北军士看他的目光,已经与白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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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的车马行至奉天南面时,正值日落。
远处城头火光未熄,奉天北面隐约还能看见朔方营火,一簇一簇,像落在雪地里的狼眼。
越近奉天,他越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独孤云。
掌书记在车外低声道:“殿下,奉天到了。”
马瑾重伤未能出迎,只派亲将来接。那亲将满身血腥气,行礼时手臂还裹着布。
“见过楚王殿下。”
李淮之下车。
远处,城头一阵鼓响。
是朔方那边传来的阵鼓。
奉天守军神色全都紧了紧。
那亲将低声道:“殿下,朔方那边说,明日辰时,宁王愿在城北三里外相见。”
李淮之抬眼看向北面。
天色沉沉,雪光映着军火。
他轻声问:“宁王亲自来?”
“军报说,是宁王。”亲将道,“独孤阳也在。”
李淮之抬头,看向奉天城墙上的伤兵。
有人靠着女墙睡着了,手里还抱着刀。有人正在换药,血水顺着城墙石缝往下流。远处医帐里,灯火亮着,药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
或许称呼并不重要。
明日见面时,他若先想舅父,便说不出圣人的话。
若先想反臣,便看不见这些年的旧情。
那便先想奉天。
想这些还活着的人。
李淮之收好香囊,声音低下来:“带我去见马节帅。”
亲将一怔:“节帅伤重,刚由谢大夫换过药。”
“我只看一眼。”
亲将迟疑片刻,终究应是。
奉天医帐里,谢长宁正在洗手。
血水一盆一盆端出去,他袖口卷到小臂,神色冷淡,眼底却有明显疲色。李淮之进帐时,他只是抬了一下眼。
“殿下。”
李淮之点了点头。
谢长宁只道:“马节帅刚睡下。若殿下只是看一眼,可以。若要问话不行。”
帐内,马瑾躺在榻上,脸色灰白,腹间缠着厚厚绷带,左臂被木板固定。一个在庆州硬接朔方军、又从邠州退到奉天的人,如今安静得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
李淮之站在榻前,忽然觉得自己明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只为独孤氏。
也不能只为自己。
他低声道:“请先生保住他。”
谢长宁正在擦刀具,闻言看了他一眼:“我尽力。”
李淮之道:“多谢。”
谢长宁淡淡道:“谢我不如明日少让奉天死人。”
李淮之没有生气:“我会尽力。”
谢长宁点头:“那便好。”
出医帐时,雪又落下来,奉天北面的火光被雪隔得有些模糊。
李淮之站在帐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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