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振见丽妃,是在入夜之后。
珠镜殿中灯火不多,宫人都知道,丽妃娘娘生得极美,白日里美得明艳,灯下却更柔,像一朵被水养着的花。圣人近年眼力渐差,反倒喜欢在微暗处看她,说这样不刺眼。
程元振入殿时,丽妃刚哄秦王睡下。
秦王十一岁,已经不小,可在圣人面前仍是最年幼的儿子。战事起后,宫中处处紧绷,秦王今日午后在紫宸殿里陪圣人问安,回来后就有些沉默。丽妃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只让他背了两页书,又亲自看着他睡下。
宫人退了出去。程元振立在殿门边,行礼。
“丽妃娘娘。”
丽妃没有立刻叫他起。
她坐在灯下,慢慢把手中的衣服叠好。那是秦王白日里穿过的外袍,袖口沾了一点墨。
“程国公深夜来本宫这里,不怕旁人说闲话?”
程元振垂眼:“宫中如今到处都是军报,谁还顾得上闲话。”
丽妃笑了一下:“国公如今说话,比从前更大胆了。”
程元振道:“奴婢胆小,所以才来提醒娘娘。”
丽妃终于抬眼看他。
十二年前,她十七岁入宫,第一次在紫宸殿偏门见到程元振时,他二十五岁。那时她还不习惯圣人身上的沉香、药气和年长男人的热意,夜里醒来,连呼吸乱了都怕被人听见。
宫中人人都说她命好。
辛氏送女入宫,不过数月便得圣眷,位分升得极快,不到一年就成了四妃之一的德妃,又因殊宠另赐封号,还立刻怀上龙嗣。
圣人待她确实不坏,正因不坏,连怨恨都显得没有理由。
那夜程元振站在灯下,手中捧着奏疏,眉眼白净,像一件被宫墙养出来的冷玉。
圣人看她,是看年轻妃嫔。
辛成京看她,是看辛氏送入宫中的前程。
宫人看她,是看一桩正在得宠的风向。
程元振看她时,眼里没有热。
他像在看一盏灯。亮不亮,能照多久,什么时候该移到圣人面前。
那种眼神让她不舒服。
可当年十七岁的她,竟在那一瞬觉得轻松。
这念头让她厌恶了自己很多年。
十二年过去,圣人老了许多,她也从辛氏女变成丽妃,变成秦王生母。程元振也老了,可那张脸仍显得年轻,白,冷,干净得近乎不祥。
丽妃看着他,轻声道:“提醒什么?”
程元振道:“圣人近日劳神,娘娘该多带秦王殿下去御前问安。”
丽妃眼神微动:“国公这是要本宫争宠?”
“娘娘从来不用争。”程元振道,“圣人看见娘娘,便会少想一刻军报。看见秦王殿下,便会想起宫中还有年幼的儿子。”
丽妃笑意淡了些。
“太子殿下正协理军务。魏王殿下也日日入宫。楚王殿下在军前见宁王。这个时候,本宫带秦王去御前,像什么?”
程元振抬眼:“像母子问安。”
“国公把本宫母子看得真轻。”
“娘娘误会了。”程元振道,“正因秦王殿下年幼,才不惹人疑。三位殿下各有朝臣,各有旧望,各有可疑之处。”
丽妃的手指轻轻压住秦王外袍上的墨痕:“十一岁,便要被你拿来用?”
程元振没有否认:“宫中没有不用的人。”
殿中安静了片刻。
丽妃忽然道:“程元振,你这样说话,倒不怕本宫恼你?”
程元振垂首:“娘娘若真恼,奴婢今日便进不了这道门。”
丽妃看着他那张极干净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恭顺地站在圣人身后。
那时她年少,还不懂这种恭顺才最吓人。
她道:“圣人今日午后问了秦王功课。”
“奴婢听说了。秦王殿下答得很好。”
“是谁让你听说的?”
程元振笑了笑:“宫中好事,传得总快些。”
丽妃道:“好事?”
“是好事。”程元振道,“圣人今日看完奉天军报,心情沉重。秦王殿下背了几句书,圣人难得笑了一下。”
丽妃垂眼:“他还小。”
“正因还小,才好。”程元振道,“他只陪圣人读书、问安、用药。如今宫中最干净的,便是秦王殿下。”
丽妃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程元振面前,停在两步之外。
“干净的人,被你看上,便不干净了。”
程元振仍旧低眉:“奴婢只是提醒娘娘。后宫诸事,总要有人在圣人身边。”
丽妃道:“那个人为何是我?”
程元振抬眼,看着她:“因为娘娘足够美。”
丽妃脸色微微一白,随后笑了:“国公真会说话。”
程元振道:“娘娘也知道,这是实话。”
丽妃看着他,忽然很轻地说:“本宫入宫时,圣人已与我父亲一般年纪。”
程元振没有说话。
丽妃继续道:“那时本宫不懂事,只觉得宫里每一道香气都闷,每一盏灯都太热。人人说本宫命好,本宫也只好觉得自己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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