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卢令仪出宫后没有回魏王府,先让车绕了一趟山南东道进奏院。
沈韫正在前堂看奉天药材简录。
听见卢令仪来了,她抬头:“王妃怎么来了?”
卢令仪入内,坐下后才道:“我去了长春殿。”
沈韫放下手中简录:“见到独孤贵妃了?”
“见到了。病得不轻,但人还清醒。杜明华带了两个小皇孙入宫侍疾。丽妃也去了,带着秦王。”
沈韫靠在椅背上,手里拨弄着一枚铜钱:“独孤贵妃病了,丽妃主事。独孤云被疑,辛成京和周翊光上表。楚王府禁出入,秦王入长乐殿问安。”
她一字一句道:“原来后宫也在换防。”
卢令仪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沈韫闭了闭眼:“辛成京不是替程元振做事。”
“至少不只是。”
“他在替辛氏做事。”
前堂里安静下来。
殷亮握着笔,脊背发凉。
崔嬷嬷在一旁低声道:“秦王才十一岁。”
“所以最干净。”沈韫道,“干净的人,最好被人推到前头。”
卢令仪点头:“丽妃是聪明人,未必真的想争什么。”
沈韫道:“但她能站在御前,这便够了。”
卢令仪苦笑一声:“我都不知如何与殿下开口说后宫的事情。”
沈韫抬眼。“魏王殿下?”
“嗯。”卢令仪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用指腹轻轻摩挲盏沿,“丽妃带秦王去御前,旁人看的是辛氏、秦王、独孤贵妃。殿下看的,恐怕还多一层。”
沈韫没有催。
卢令仪静了片刻,才道:“殿下生母曹淑妃,出身凉州曹氏。”
沈韫微微一顿。
卢令仪道:“曹淑妃与陈娘子还有韦燕喜有些像,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女儿。只是她入宫早,后来被宫墙困住了。听旧人说,曹氏年轻时很会骑马,射得也准。刚入东宫时,圣人很喜欢她那一点边地来的爽利。”
沈韫道:“魏王殿下像她吗?”
卢令仪想了想:“不像。”
她停了一下,又道:“或许也像,只是殿下把那一面藏得很深。”
沈韫低头喝了口茶。
卢令仪继续道:“曹淑妃去世时,殿下才八岁。”
前堂里的风声轻了一瞬。
沈韫抬眼。
八岁。
已经懂得母亲死了。
却没有能力替自己选择下一处去处。
卢令仪道:“淑妃去后,殿下先在独孤贵妃那里待过一段时日。那时楚王也还小。独孤贵妃又是后宫之主,圣人把年幼皇子暂托给她,旁人都觉得合适。不过也没呆两年,殿下又到了贤妃卢氏宫中。”
沈韫看她。
“王妃的族人?”
卢令仪点头:“我的亲姑母。她膝下无子,只有三公主妙言,因此待殿下很好。至少我从前听家中说,姑母是真心疼过他的。后来妙言阿姊出家修道,姑母便更加疼爱殿下。”
“后来呢?”
卢令仪垂眼,看着茶盏里的浮沫。
“后来姑母替殿下定了我。”卢令仪道,“不是圣人先开的口,也不是太原卢氏先谋的局。是姑母病中向家里递了话。她说,魏王年少失母,身后虽有河西,却无宫中可倚之人。若任他独自在诸皇子之间长大,迟早会被人慢慢磨掉。”
她停了停。
“所以她选了我。”
沈韫道:“太原卢氏主支的嫡女。”
“是。”卢令仪道,“姑母不是随意挑一个卢氏女给他。她选亲弟嫡长女,是要卢氏真的站在魏王身后,而非只给一门好看的亲事。”
沈韫没有说话。
这件婚事背后,所有人都在看如何留住魏王,却没有人问卢令仪本人愿不愿意。
世家大族之间的联姻向来如此。
当年阿娘被送到沈家,崔氏族中或许也无人问她愿不愿,只看沈家能给崔氏多少兵。
卢令仪继续道:“我与殿下定亲后不久,姑母病势便重了。那年冬天,她没有熬过去。”
沈韫低声道:“所以王妃嫁入魏王府,不只是嫁给魏王,也是接姑母最后一桩托付。”
卢令仪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下:“沈大人看得太明白,有时也很讨厌。”
魏王身边每一个可以像母亲的位置,最后都从他身边撤走。
沈韫道:“所以魏王殿下早年走中庸亲和的路子,不只是性情。”
“八岁失母,又在后宫里这样辗转,若不学会亲和周全,便会让人觉得难养。”卢令仪垂眼,“殿下最早学会的,是怎么不让自己看起来需要人照看。”
沈韫一时没有说话,沈家后宅简单,她无法去评价李慎之童年的处境。
“丽妃带秦王在御前问安,”卢令仪继续道,“旁人看见的是辛氏借秦王起势。殿下看见的,恐怕还有自己小时候。”
沈韫低声道:“魏王殿下会心软?”
卢令仪看向她。
沈韫补了一句:“对秦王。”
卢令仪沉默片刻。
“会。但殿下不会因为心软便少防辛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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