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阳盯着他。
李守拙道:“你要问我为何不反,我答你。”
风雪更急。
李守拙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还没查清我父亲怎么死。因为我还没让周翊光把拿走的东西吐出来。因为我不想让程元振坐在长安,笑着看李怀让的儿子和独孤云的儿子在雪地里厮杀。”
这句话落下,渭北军中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独孤阳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冷笑道:“你以为长安会替你查?”
“我不指望长安替我查。”李守拙道,“但我会活着查。”
“活着?”独孤阳道,“在这样的朝廷里?”
李守拙道:“是。”
他抬眼看着独孤阳。
“活着,比死在一句痛快话里难。”
独孤阳握紧马鞭。
“你阵前问长安能不能诛奸臣。问得痛快。”李守拙道,“可你每往前一步,程元振就更有用一日。你每喊一次沈昭、李怀让,程元振就能说,旧案不能再翻,翻了便是反。”
独孤阳脸色骤沉。
李守拙道:“独孤将军,你若真要替你父王讨公道,就别替程元振把局做完。”
朔方阵中一片死寂。
范志诚赶到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他策马到独孤阳身侧,低声道:“少帅,不可恋战。东侧已被他们补上,强冲损耗太大。”
独孤阳没有说话。
他盯着李守拙,良久,才冷冷道:“李守拙,你今日说这些,我记住了。”
李守拙道:“我也记住你问我的话。”
独孤阳一拉缰绳,拨马回阵。
“退。”
朔方骑军缓缓后撤。
只是试探之后的收手。
渭北军中,很多人直到朔方骑兵退远,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憋了多久的气。
黄昏前,朔方军退回北面。
奉天暂时守住。
李守拙入城时,城中到处都是伤兵与断箭,只先让人把随军带来的药材送进医帐。
谢长宁正在替伤兵缝合,两人隔着血污与药气对视一眼。
谢长宁问:“你怎么也来了?”
“被战事赶到这了。”
“带熟布了吗?”
“带了六车。”
谢长宁点头:“放下。人可以走了。”
李守拙没有多问,他转身去见马瑾。
马瑾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右腹仍裹着厚厚的药布。见李守拙进来,他先看了一眼门外。
“周翊光呢?”
“没来。”
马瑾闭了一下眼,像早已料到,又像仍旧失望。
“那你为何来?”
李守拙将染血的求援牒放到案边:“你写了求援。”
马瑾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父亲若还在,应当不会让你来救我的城,光守渭北就已经很重了。”
李守拙道:“我父亲若还在,也不会让奉天因为周翊光不肯来就破了。”
马瑾轻轻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又咳起来:“你倒比他想得开。”
马瑾看了他片刻:“留在城中休整一夜。朔方明日未必不来。”
李守拙摇头:“只休整两个时辰。”
“为何?”
“周翊光得到消息,一定会回。”
马瑾眼神微沉。
李守拙继续道:“他若看见渭北军留在奉天,只会问渭北兵马为何越界入城,又是谁准我接触邠宁旧部。”
“你怕他?”
“我怕两军在奉天城里拔刀。”李守拙道,“朔方还在北面。现在不能再打一场自己人。”
两个时辰后,渭北军补足水粮,带上自己的伤兵,退出奉天东南。
他们没有取军资,也没有带走一匹缴获的马。
李守拙最后去了一趟医帐。
谢长宁仍在忙。
他隔着几张伤榻问:“马节帅还能撑多久?”
谢长宁没有抬头:“只要不再下城,暂时死不了。”
李守拙点头:“有劳谢先生。”
谢长宁道:“别让你的人路上冻死。今日风更大。”
李守拙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渭北军出城不到半日,同华军的前锋才从鄜州方向赶到。
两军在雪地里错开三十余里。
周翊光入奉天时,只看见城外还未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以及渭北军撤走后留下的车辙。
他脸色很难看。
马瑾却已经睡下,医帐不许人打扰,奉天守军只按军报答道:渭北副使李守拙奉急牒来援,击退朔方前锋,留药六车,休整两个时辰后自行撤回。
没有夺城。
没有接军。
没有等赏。
周翊光便连发作都找不到合适的名目。
消息入长安时,韦燕喜看完道:“他算准了周翊光一定会回。”
沈韫点在“旋即退回”四字上:“救得太慢,奉天会破。走得太慢,两军会撞。”
裴蘅道:“所以这一仗,他到底赢了什么?”
沈韫道:“奉天活了一日。”
韦二接道:“渭北也没再乱。会救城的人很多。打完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走的,不多。”
沈韫提笔,在军情册上写下:
李守拙应奉天急牒,率渭北军救城,战后即退,未与同华军相冲。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添了四个字:进退皆稳。
? ?好恨周一……自从开始实习之后对周一的恨已经超过了在学校上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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