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前夫……他也是个警察,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我们工作很忙,就算住在同一屋檐下,也是聚少离多,即使彼此认识再多年,人也是会变的。我忘了多久没再和他谈天说地,但唯一没变的,是我们都珍爱穗穗,这就够了。
穗穗……她是个天使,获得再多的宠爱也不娇纵,像个小太阳,只想产出更多的爱回馈给家人。
她出生时,我和她爸爸都还是小警员,房子只能租在蜿蜒,蔽塞的巷子里,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她格外懂事。
往日工作再忙,我和她爸爸其中一方都会挤出时间接她放学,只有那一天……”
梁婉晴本就不平静的心绪,随着叙事的深入,呼吸越发急促。
她仓惶地抽出手,遮盖住自己的双眼,掌心迅速从黏腻到洗了手般湿润。
她唇瓣颤抖,即便说出的话语急促紊乱,也没再选择停下平复心情。
再多一秒钟的迟疑,自己就会如同过往的千百个日夜,重新缩回龟壳。
“那天,穗穗想给忙碌的父母一个惊喜,独自放学回家……巷子四通八达,但大多没有监控。
那条回家的路她走了无数遍,往日风平浪静的路面,那天却卧倒了个醉酒的男人。
他躺在仓库前,囫囵地说着醉话喊痛,路过的人都知道他醉了,只有穗穗不知道……
只有穗穗不知道……”
要说接下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无疑是生剜一位母亲的心。
听着梁婉晴崩溃的哭声,苏予宁盯着天花板的眸光颤动。
藏在被褥下的指尖被掐得发白,故事还没讲完,她却问不出口那句后来。
梁婉晴在那阵最剧烈的疼痛过去后,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之后的事,她冷静得像旁观者,或许失去生命的珍宝后,世间的跌宕与她再无意义。
“巷子里曾经有位未婚先孕的少女,她父母用扫帚在众目睽睽下将她打出家门,断绝关系。
穗穗目睹了这样的闹剧,从仓库回家后……她没有联系任何人,第一时间洗去了身上的痕迹。
她试图隐瞒,但她的父母都是警察,在发现不对后,我们将她送往了医院。
没有精液,没有监控,甚至连锁定罪犯,都是依靠街坊邻居的流言蜚语。
案发时,有人路过却没人阻止,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却没有一人愿意出面作证。
我们因证据不足,败诉。穗穗父亲出法院后,将男人按在地上打,我也在打。
警察打人……影响恶劣,孩子父亲被处分调职,我被停职半月,我们不想穗穗时刻回忆起那段经历,带她搬家转了学。
半年后,穗穗基因型脑肌病去世。”
“穗穗去世后,公婆说我还年轻,可以再生养,携病基因来源于谁,分不清,我不会再赌一个可能。
而他不可能后半辈子都没孩子,所以我主动提了离婚。”
随着梁婉晴讲述的结束,漆黑的卧室里,重新回归寂静。
苏予宁淡定的面孔上,眼角的泪痕湿了又干。
她没当过母亲,听完这个故事,身体泛起的,是曾经和穗穗相似的痛楚,密密麻麻。
命运多神奇。
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是蜷缩成一团走不出小巷的母亲,和长大后走出仓库的“穗穗”。
如果真的有宿命,她想,或许这是她和梁婉晴相遇的原因。
她知道梁婉晴心中的郁结在哪了。
警局安排梁婉晴接手江明月的案子,未尝没有推她走出去的想法。
发生那件事后,身为离正义最近的母亲,到穗穗死,都没能把公正降临在女儿的手心。
梁婉晴的声音不再平静,她咬着后牙,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火。
她可以在警局不挣,不抢,唯独在这桩案子上,她不想让步,不能妥协分毫。
她在黑夜中一字一句道。
“我要江明月活下去,我要胜诉,我要金榕KTV倒台……”
即便知道,在傀儡步尚且无踪无影,凭她这个没有背景的小警员,想要第三个愿景实现,几乎是天方夜谭。
“可以。”
梁婉晴一愣,倏然扭头看向苏予宁,没想到自己的梦语能得到一声毫不犹豫的肯定。
苏予宁也调整了一下手枕着脑后的位置,哭过的眼睛,在黑夜中更添了几分熠熠生辉。
她看着白茫茫的墙漆,无声梳理着她们三人的遭遇。
她幼时遭遇性侵未遂,执法者冷眼旁观,是有“家务事”作为遮羞布,给了他们绞稀泥的空间。
江明月之所以败诉,是因为遭遇性侵时,她难以证明自己的意愿。
穗穗洗去关键证据,是因为社会舆论成本巨大,身体在重创下已无力承担。
三种看似不同的情况,却涵盖了社会性侵案中大部分受害者没能伸张正义的共因。
而改变这个局面,只需要撬动一个支点。
“反正都是未来的事了,干脆把梦做大点。”
梁婉晴直愣愣地盯着身旁的少女,大脑有些发懵,对她的言下之意又茫然又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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