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香卸任那天,天气很好。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股东、高管、媒体,还有几个从外地专程赶来的合作伙伴。她站在台前,穿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扎得很低,没化浓妆,只涂了点口红。
麦克风传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按了按麦克风,开口,“十年前,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中年女人,只想活下去。”
台下安静下来。
“十年后,我有了这家公司和这座书院,但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我最大的收获是,我证明了,任何一个普通人,只要不认命,都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持续了半分钟左右。
何静香没有鞠躬,只是点了点头,从台上走下去。
陈怀先在台下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压低声音,“你这话说得太煽情了。”
“是吗?”她看了他一眼,“我觉得挺平实的。”
“平实个屁,”陈怀先笑了,“外面那几个记者眼泪都快下来了。”
何静香没理他,走到窗边,站定。
窗外是整片开发区,十年前她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到处是厂房和办公楼,路修得宽敞,绿化也做得不错。
她想起自己刚接手那批野生菌的时候,连个像样的仓库都没有,只能租村里废弃的小学教室,地面潮湿,墙皮脱落,晚上有老鼠跑来跑去。
那时候她每天睡四个小时,白天跑市场,晚上做账,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用胶布粘住继续干活。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凌晨两点,她坐在那间教室里,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赤字,突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法再回头。
如果失败,她会一无所有。
但如果不继续走下去,她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她擦干眼泪,继续算账,算到天亮,然后去菜市场摆摊。
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就在昨天。
“静香。”
陈怀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转过身,“嗯?”
“交接会结束了,联席委员会那三个人想跟你单独聊聊。”
“现在?”
“对,他们在小会议室等你。”
何静香点点头,“走吧。”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三个年轻人已经坐在里面,分别是负责市场的林薇、负责供应链的张弛、还有负责财务的宋晨阳。
三个人看到她进来,都站起来。
“坐,”何静香摆摆手,自己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有什么想说的?”
林薇先开口,“何总,我们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接不住。”林薇看了看另外两人,“虽然您说会退居董事会,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家公司是您一手做起来的,现在突然交给我们三个人,万一出了问题……”
“出问题很正常,”何静香打断她,“我刚开始做的时候,一个月出十次问题都不止。”
张弛接话,“但您那时候可以自己拍板,我们现在是三个人一起决策,万一意见不统一怎么办?”
“那就吵,”何静香说得很直接,“吵到统一为止。如果实在统一不了,就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宋晨阳推了推眼镜,“您不担心我们会把公司搞砸吗?”
何静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担心。”
三个人愣住。
“但我更担心的是,”她继续说,“如果我不放手,你们永远学不会怎么做决策。”
林薇咬了咬嘴唇,“那您至少留个缓冲期吧,比如半年?”
“不留,”何静香摇头,“从明天开始,所有经营决策都由你们三个人负责。我只管战略方向和重大投资,其他的不插手。”
张弛还想说什么,何静香抬手制止他,“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怕失败,怕被人说闲话。但你们要明白一件事,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来不敢做决定。”
她站起来,“就这样,散会。”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站起来,跟她一起走出会议室。
何静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那些文件、报告、合同,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她把抽屉里那些零碎的东西装进纸箱,笔记本、U盘、还有一些纪念品。
最后剩下那张老照片。
照片是她搬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天拍的,背景是空荡荡的房间,她站在窗边,笑得有点僵硬,因为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下个季度。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2014年3月12日,开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照片装进纸箱,合上盖子。
陈怀先推门进来,“收拾完了?”
“差不多,”她把纸箱搬到桌边,“明天让人来取就行。”
“明天?”陈怀先挑眉,“你今天不打算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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