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在厨房和正屋之间来来往往,一时之间,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沈承运拄着拐杖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和剪刀,正慢慢剪着窗花。
他虽然不能说话,但手底下不停,不一会儿就剪出了好几张“福”字和两条胖鲤鱼,搁在膝盖上晾着。
陆云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承运手里的红纸和剪刀,蹲下来凑过去看:“承运哥手真巧,我也想要一个,你给我剪个什么?”
承运看他一眼,低头又剪了几下,片刻之后递过来一张红纸。陆云起接过来一看,是一匹昂着头的小马,蹄子扬起来,尾巴翘得老高。
他笑出声来:“承运哥,你这是骂我是马驹子?”
沈承运这样的老实人,也是拿他没有办法了。
午时刚过,饭菜一道一道端上了桌。
两张方桌拼成一张长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间是一只大砂锅,炖了一上午的羊肉萝卜汤,还有一大盘红烧狮子头,一碟糖醋小排……个个都是有滋有味的好菜。
青黛特地蒸了一屉红糖发糕,上面嵌着红枣和桂圆肉,寓意年年高升。
陈氏带来的八宝糯米饭用油纸包着揭开,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陆云起把那两坛绍兴黄酒拆开,坛口一开,酒香醇厚绵长,满屋子的人都吸了吸鼻子。
他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斟上酒,喜笑颜开:“今儿过年,多喝一口没事,我在这儿呢,喝醉了送你回屋。”
沈玉瑛瞪了他一眼,耳朵尖却红了。
“谁要喝醉啊……再说我的酒量也没那么差。”
陆云起笑吟吟地:“那不见得,之前是他们让着你,我可不会。”
“胡说,我是靠实力取胜。”沈玉瑛也和他像孩童一样争辩起来。
陆云昭朝桌上的人都举了一圈:“今天两家一起过年真是难得,往年这个时候我都在外头办差,今年总算赶回来了,凑上这顿热乎饭,我先敬各位一杯,祝来年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众人举碗碰在一起,笑着抿了一口黄酒,脸上浮起红润。
陆云起坐在沈玉瑛旁边,碗里的酒喝得快,添得也快。
他今日格外开怀,也就话痨了起来。
沈玉瑛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映在他下颌的线条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格外分明。
他原来是这么活泼的一个人。
或许……这才是陆云起真正的样子。
等等,自己的眼前有些恍惚了,像是醉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话都多了起来。
青黛开始叨叨做胭脂的事情,过程讲的极为繁琐,显然她也醉得不轻。
陈氏一直很有耐心的倾听着,不时回应几句,问上几句。
沈玉瑛觉得她真是自己见过最优雅的官家小姐了。
沈玉瑛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闲聊,正被炭火的暖意和酒意熏得有些发飘。
这样的时光如此美好。
她目光慢慢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不知怎么,那目光就渐渐落到了她旁边那个人的脸上。
陆云起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两人目光在跳跃的油灯光里撞在一起。
大抵是沈玉瑛迟钝了,就这么呆呆地看了他半天。
他今晚喝得不少,眼里水汪汪的,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嬉笑的脸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开口说俏皮话,只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是黄酒的原因吗?沈玉瑛觉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热气从脸上蔓延到心底。
她急促地移开目光,格外狼狈。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陆云起那样的眼光。
陆云昭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垂下眼眸,独自一人安静地喝着酒。
年夜饭一直吃到戌时三刻,众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雪又在窗外飘起来了,落在枣树枝桠上,扑簌簌滑落积雪。
窗棂上的胖鲤鱼窗花,也沾染上了几丝雪花,显得却更加喜气。
青黛帮着陈氏把桌上的碗碟撤了大半,沈母拉着承运在炕边坐下,两个人头靠着头看着窗花。
陆云昭看着飘雪不知在想什么,对沈玉瑛低声说了句:“出去站站?屋里太热了。”
沈玉瑛脸颊被炭火和酒意熏得微微发烫,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走到院子里。
雪落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被染成暖橘色,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枣树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红纸小灯笼挂在最低的那根枝桠上,火光透过红纸照出来,把雪地映成淡淡的粉色。
陆云起站在枣树旁边,背靠着树干,仰头望了一会儿飘雪,慢慢低下头,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像被雪水浸过的温酒,带着绵长的热意。
“沈玉瑛。”
她心头一跳,她很少听到他连名带姓叫她。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他没有看她,凝视着不远处那盏红灯笼。
“不只是因为过年,是因为你在这儿,你的家人也在这里,你成功了,沈玉瑛,你把他们全都平安地接过来了,一个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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