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珩走出清水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廊下风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落在青石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安跟在他身后,见他一路都没有说话,也不敢贸然开口。
直到快要走到前院,楼珩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廊下,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方才抱欢娘回来时,她手臂上的血蹭到了他的衣袖。
暗红一点,落在墨色衣料上,不甚明显。
可楼珩还是看见了。
他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那道伤口。
而是那伤口之前,藏在雪白手臂上的一点红。
守宫砂。
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怎么会有守宫砂?
若是旁人,或许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楼珩不会,他自小习武,眼力极好。
那一瞬间虽短,却足够他看清楚。
更巧的是,欢娘摔倒后,那道伤口不偏不倚,正好划在那个位置。
血一渗出来,便什么都遮住了。
巧得像是天意,也像是人为。
何安见他盯着袖口,迟疑开口。
“大公子,可要小人去请大夫?”
“不必。”
楼珩放下手。
“明日一早,把查到的东西送来。”
“是。”
何安应声退下,楼珩回了书房。
屋内灯火未熄,案上还压着几封军中送来的文书。
他坐下后,翻开一封。
上头写的是边关换防之事,字字要紧,可他看了许久,却连一句也没看进去。
窗外风声轻轻,他忽然想起欢娘靠在他怀里时的模样。
她脸色发白,眼睫轻颤,像是真的疼得厉害。
可那双眼睛却太清醒。
明明受伤的是她,明明处于劣势的也是她,可她还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话题从那颗守宫砂上带走。
那女人胆子很大,也很会装。
她看似柔弱,实则比府里许多人都要聪明。
一个奶娘,若只是想在府里活下去,聪明些并不奇怪。
可欢娘的聪明,却不是下人的聪明。
下人的聪明,多是察言观色,趋利避害。
她不是。
她懂得先发制人,懂得以退为进,也懂得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装傻。
她像是早就习惯了和人周旋。
而不是被生活逼到没有办法,才学会讨巧。
楼珩垂眸,看向自己指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
片刻后,他合上文书。
罢了,查一查便知道了。
没人能够逃得过楼府的密探。
第二日一早,何安便来了。
楼珩刚练完剑,正立在廊下擦手。
院中薄雾未散,青竹叶尖坠着露珠。
何安走上前,低声道。
“大公子,查到了。”
楼珩将帕子递给身旁小厮。
“说。”
“进府前,欢娘在牙婆手里待过一阵,牙婆说,她是逃荒来的。”
楼珩擦手的动作一顿。
“逃荒?”
“是。”
何安低声道。
“说是北边闹灾,她跟着流民一路南下,路上死了亲人,后来被人卖了几次,辗转到了莫城。”
楼珩没有立刻说话,这个说法听起来没有破绽。
可正因为没有破绽,才像是最大的破绽。
逃荒,家人尽亡,被卖,最后成了奶娘。
这世上太多女人都是这样落进后宅的。
苦命,干净,查无可查。
“她原先姓什么?”
何安摇头。
“牙婆那里只记了个欢字。”
楼珩看向他,何安头低得更低。
“没有姓。”
“身契上也只有欢娘二字。”
楼珩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个人连姓都没有?”
何安不敢接话,这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奇怪。
可放在欢娘身上,就显得太奇怪。
楼珩见过真正逃荒来的女人,骨头里都是怕。
怕饿,怕打,怕被卖,怕一句话说错便没了活路。
她们眼神木讷,背脊佝偻,像被风霜压弯的草。
欢娘不是,她的怕,是装给人看的。
她低头时像下人,抬眼时却不像。
“大公子,还有一件事。”
何安犹豫片刻。
“说。”
“欢娘好像识字。”
楼珩抬眸,何安道。
“厨房的柳婶子说,有一回买菜的账不对,欢娘姑娘替她算过账。”
“不仅算得快,还会写数目。”
“还有前些日子,她让柳婶子做围兜,自己画了花样子。”
“那花样子画得很细,不像是随手描的。”
楼珩眼底情绪更深。
这样的女人,若说她从前只是一个流民,他不信。
“牙婆呢?”
“找到了。”
何安道:“可最先那个牙婆年纪大了,说许多事都记不清。”
这样一来,线索又断了。
真是有意思,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远比他想的还要多。
“你亲自去找那牙婆问。”
楼珩沉声,何安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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