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英就这么坐着。半边屁股挨着那把旧木椅子。椅子腿刚才发出的那声闷响,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传达室里,像是个极其尴尬的休止符。
她双手死死掐在自己那条薄得发透的黑棉裤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鱼肚皮一样的白。
屋里没人理她。
这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如果在居委会,只要她顶着这么一张带巴掌印的脸走进去,大妈们早就围上来了。倒水、问寒问暖、然后苦口婆心地劝她“为了孩子忍一忍”。
但这里。没有人劝她忍。也没人急着打抱不平。
沈知禾坐在那半截长条桌后头。手里翻着一沓从新药房弄出来的旧底根。纸页翻动发出“哗啦、哗啦”极干燥的响声。她连一个多余的余光都没分给刘小英。
黄素琴在靠窗的一个破纸箱子上,架起了她那把黑色的老算盘。粗短的手指在算珠上极其利索地拨拉着。“啪啪、啪啪啪。”那是核对联络点这几天买煤球和火柴花销的声音。算盘珠子撞击的动静,清脆得有些刺耳。
温娆蹲在墙角。拿着半块捡来的砂纸。正在一点点打磨她手里那根半截木棍的尖头。砂纸蹭过木头。“刺啦——刺啦——”
刘小英觉得胸口那种极度紧绷的窒息感,竟然在这三种极其粗糙的白噪音里,一点点地松散开了。
她偷偷抬起眼。
她的视线越过温娆的后背,看向传达室后头那个原本堆满破烂的隔间。
隔间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股极其刺鼻的来苏水味和化脓的血腥味。
“咳——”
隔间里传来一声极其嘶哑的咳嗽。紧接着,是拐杖拄在地上的闷响。
田凤英。那个从红星村被拖回来的洗衣房临时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拄着那根枯树枝。极其艰难地从里间挪了出来。
她那条伤腿上的纱布,今天又换了新的。但已经隐隐渗出了几点暗黄色的脓水。她浑身发抖,因为疼,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死死贴在脸颊上。
刘小英吓得猛地把头低下去。她认识田凤英。机械厂谁不认识那个被指控偷药,被人打断了腿扔回乡下的疯女人。
田凤英没看刘小英。
她挪到那张半截桌子跟前。极其费力地把自己摔进另一把破椅子里。
她把手里攥着的一大把盖着“6402”红蓝印泥的单据拍在桌上。“沈社长。这三十张。红印的粉一抠就掉。全是用滑石粉印泥造的假。”田凤英大口喘气,声音像砂纸在磨。“他们当年到底黑了多少药……这都是要命的。”
沈知禾头都没抬。把一张空白的横线纸推过去。
“把批号单独抄下来。”沈知禾说。“手抖就慢慢写。抄错一个数字。这些单子就成了废纸。”
田凤英咬着牙。抓起桌上的半截铅笔。趴在桌上。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抠。
刘小英坐在那。看着田凤英那双因为拔了指甲还没完全长好的手。看着她那条烂得散发恶臭的腿。她突然觉得。自己脸上这个巴掌印,在这个屋子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里没有女人哭。这里的女人。哪怕腿烂了,手残了。也在死死咬着牙算账。
中午头的时候。太阳从浓雾里勉强挤出一点惨白的光。打在传达室那扇没关严的铁皮门上。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沉稳的胶鞋脚步声。
顾砚之推门进来。
他带着一股外头的寒气。深灰色的警服外套没系扣子。手里拎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铝饭盒。
他把饭盒放在沈知禾的桌角。发出当啷一声。然后走到炉子跟前。拿起通条,极其自然地在炉膛里捅了两下。火苗子“腾”地窜上来一点。
“消息探实了。”顾砚之背对着屋里的人,盯着红彤彤的煤渣。“陈宗元那个仓库。昨天夜里,虽然大门紧闭。但后墙那个用来排通风扇的暗门。被拆了。”
沈知禾翻纸的手指顿住。“走小车了?”
“走人力三轮。”顾砚之把通条扔在地上。转过身。深邃的眼睛看着她。“他们把大包装全拆了。化整为零。没有走省道。全是顺着东郊那片乱坟岗子的土路往外运。药监局那边的‘备查’通知刚下。孙芳就在用最原始的办法,强行销毁那半批假药物证。”
温娆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这帮畜生!他们这是要把死无对证玩到底啊!”
“销不干净的。”沈知禾靠在椅背上。声音极冷。“化整为零,需要极大的人力。人力越多。留下的嘴就越多。让谢明川不用死盯仓库。去盯东郊那几个经常拉私活的人力板车车夫。只要有人多了一笔横财。顺着钱,就能摸到粉。”
“明白。”顾砚之没有废话。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刘小英。什么也没问。直接转身出了门。
下午的日头斜得极快。
下午四点半。机械厂高音喇叭里,极其准时地播放起那首刺耳的《东方红》变奏曲。下班了。
这就意味着,很快,工人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家属院。那个会在刘小英脸上留下五指印的男人,也要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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