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郁甜睁开眼睛。
暮色已经更浓了一些，天上的第一颗星星在西边的天际亮了起来。不是很亮，小小的，像一粒碎钻嵌在淡紫色的天鹅绒上。
她看着那颗星星，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然后她坐直身，拉了拉佟墨白的袖子：“走吧，我饿了。我们去吃那家你早上说的有苹果塔的餐厅。”
佟墨白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她把手指放进他的掌心，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落叶碎屑。
两个人并肩走出杜乐丽花园，往那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街区走去。
身后，栗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风里打着旋，轻轻地落在地面上。
头顶的天空，那颗星星还在亮着。
*
花节小镇叫桑利，从巴黎坐火车过去大约一个小时。
车窗外早上的田野铺开一片冷调的青绿色，偶尔有一两棵叶子全黄的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像被谁随手插在那儿的旗子。
郁甜靠着窗，看那些景色往后退，速度不疾不徐，刚好够她把每一棵树的轮廓都看进眼睛里。
佟墨白坐在她旁边看地图，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毛微微蹙着，是她熟悉的那种查路线时的认真表情。
她把脑袋歪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着看那张小小的地图。
“到了之后先去看花车巡游，然后去市集吃午饭，”佟墨白用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桂花树在镇子西边的一个老庄园里，下午再过去正好，光线应该不错。”
“你怎么安排得跟旅行团似的。”郁甜笑他。
“怕你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就连初一十五走路都会看路，你看花看树看鸽子看什么都看，就是不看路。”
郁甜没反驳，因为他说的好像是事实。
她把他手机屏幕按灭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嘟囔了一句“到了叫我”，就不动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车轮轧过铁轨接缝的地方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她闻到他衣领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和家里衣柜里放的那包干花是一个气味。
她在那个气味里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下，树冠遮天蔽日的，满树金黄细碎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开着，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花像下雨一样往下落，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伸出去的掌心里。
她在梦里伸手去接那些花，手心攒了一小捧，低头闻的时候，香气浓得让她鼻子发痒。
然后就醒了。
佟墨白在轻轻拍她的脸，说到了。
桑利的火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站台和一个漆成浅绿色的木头候车室。
出站的时候郁甜还在揉眼睛，被清晨的凉风一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镇上的房子大都是石头的，米黄色或者浅灰色，窗台上摆着红色的天竺葵，一串串垂下来，在风里晃着。
街道窄窄的，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走上去高低不平的，高跟鞋大概会崴脚，但郁甜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走得轻快。
花车巡游还没开始，但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有人在路边摆出了长桌，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上面堆满了面包、奶酪和一瓶瓶的苹果酒。
孩子们脸上画着蝴蝶或者花朵的彩绘，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空气里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苹果酒的甜味和不知从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湿漉漉的花香。
郁甜拉着佟墨白挤进人群里，在一个卖蜂蜜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胖太太，笑容灿烂地用英语问她们从哪里来。
郁甜说中国，胖太太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赞叹，说中国来的姑娘长得像瓷娃娃，然后从罐子里舀了一小勺槐花蜜让她尝。
蜜糖在舌尖化开，清甜得不像话，郁甜掏出欧元买了两罐，一罐要给佟宛禾带回去，另一罐……她想了想，塞进了佟墨白的背包里。
“给妈。”她说。
佟墨白把背包拉链拉好，看着她没说话。
巡游的队伍沿着主街慢慢走过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往两边退。
第一辆花车是一艘用白玫瑰花扎成的大船，船头立着一个戴花环的小姑娘，穿着浅粉色的纱裙，往两边撒花瓣。
风把那些花瓣卷起来，在半空中打转，落在路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举起的手机镜头上。
郁甜踮着脚看，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小半步，佟墨白的手马上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轻轻往回一带，把她拉进自己身前。
“挤什么，”他低头在她耳边说，“待会儿看完了再走。”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的，沉稳又踏实。
郁甜忽然想起多年前，大学操场上放露天电影，也是这么挤着站，他站在她后面，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连牵手都会手心出汗。
现在他的手掌稳稳地贴着她的腰侧，隔着牛仔外套的布料，温度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第二辆花车是一棵巨大的树，枝干是用棕色的布和铁丝扎出来的，树叶是绿色的绸缎剪的，花朵则是真正的菊花，金色和橙色的，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树冠。
树下站着几个穿乡村衣服的人，戴着夸张的羽毛帽，吹着木笛子，曲子轻快又带着点忧伤。
郁甜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像自己梦里见过的那一棵。
她仰着头，脖子都酸了，看那些金色的菊花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无数盏小小的灯。
佟墨白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忽然说：“等我们家桂花开了，我也给你扎一辆这样的花车。”
“你要把我放上去游街？”
“嗯，就放在小区门口转一圈，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媳妇儿回来了。”
“讨厌！
她轻轻用手肘碰了一下他的肚子，但碰得很轻，带着笑的那种碰。
他心里那个地方就又软了一点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慢慢长出来，嫩嫩的，毛茸茸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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