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她的视线还是顺着某种难以自控的直觉,往圣坛一侧的偏殿扫了一眼。
谢弥正站在讲台斜后方的阴影里。
侧脸的轮廓被惨白的蜡烛火光勾勒得有些凌厉。
他低垂着眼睑,苍白的手指搭在漆黑的书页边缘,看起来像在专心翻页。
但苏绵绵的步子顿了顿。
他此时站立的方位,比三个小时前他们刚入座的时候,向外偏出了整整两步。
那是一个微妙的距离,让他整个人都更暴露在光线里,也更靠近十二号座位走出来的通道。
像是在……无声地靠近她。
【……我就说吧。】
系统的声音像一缕阴冷的风,在脑海里意味深长地刮了过去。
后面的话它没说完,但那黏腻的尾音已经足够坐实某种猜测。
在经过那座高高的圣坛时,突兀地掠过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是厚重的硬皮书页,被某种力量不轻不重地合上的动静。
她顺着声音侧过脸。
谢弥正伸出修长的手,将那本黑色封面的皮书从讲台上平稳地拿了起来。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钉在自己的掌心里,没有给过路的苏绵绵哪怕半个眼神。
然而苏绵绵的目光却在讲台边缘停滞了一瞬。
在谢弥刚刚移开手掌的暗色木质桌面上,赫然多了几道极为新鲜、还没落上浮灰的划痕。
痕迹很浅,不像是用刀具刻出来的,倒像是有人在长达三个小时的枯坐中,用指甲尖力道,一下一下轻轻压出来的。
而那些新划痕尖锐的指向,全部咬着苏绵绵此刻正走过去的每一个落脚点。
苏绵绵像是没看见一样收回视线,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朝大厅外走去。
(他……在克制。又或者,已经开始失控了?)
她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走廊尽头,那盏烛台依然在阴冷的风里幽幽地亮着。
回到十二号门前,苏绵绵刚要推门,鞋尖却在门槛处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
在紧闭的门缝底下,此时正死死卡着一张折叠得极小、极方正的粗糙纸条。
有一半已经探进了屋里的黑暗中。
她缓缓蹲下身,两指捏住纸条的边缘,将它从门缝里平稳地抽了出来。
展开之后,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提示。
仅仅用干瘪的字迹写着两个毫无温度的数字。
十二。
那是她的编号。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一种病态的规整。
但在最后一个数字收笔的末端,却因为某种力道,硬生生在纸面上拖出了一道极轻、极锋利的尾痕。
苏绵绵盯着那道拖痕看了整整两秒。
随后,她将纸条顺着原有的折痕重新对折,严丝合缝地塞进了灰袍最深处的口袋里。
抬手推开了眼前黑漆漆的房门。
(……谢弥,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甜软的女孩在心底轻轻叹息,带着一点天然的懵懂与沉重的心理负担,迈步走进了幽暗的房间。
十二号房间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将走廊里那缕残存的檀香和黏腻的视线一并切断。
屋子里很黑,像一池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压在眼皮上。
苏绵绵没有点灯。
她站在门板后黑暗的虚无里,探出两根手指,在灰袍最深处的口袋里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张刚刚捡起来的纸条。
粗糙的纸质边缘有些扎手,那病态规整的折痕在指尖下散发着冰冷的温度。
苏绵绵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视野里的黑暗从浓稠慢慢泛起一层有些发青的灰亮。
修道院的清晨。
当第一声沉闷的钟声破开死寂时,苏绵绵已经平稳地坐起了身。
顺手将口袋里的纸条往最深处塞了塞。
推开门,走廊里的空气依旧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大厅里,晨光顺着高阔的穹顶勉强漏下几缕,将那些泛着冷光的空木椅拉出一条条瘦长且扭曲的阴影。
马骁坐在大厅最边缘的木椅上,正低头用指甲抠着裤缝里的干泥。
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显得有些发干。
“昨天晚上三号那个……好像叫赵远。“
他像是突然想起这么个人,随口和旁边的人提了一句,“当时坐我斜对面,一句话没说过。“
苏绵绵顺着他的视线走了过去。
那张原本属于赵远的木椅静静地立在原处,在四周空荡荡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弯下腰,在椅脚旁蹲了下来。
黑色的木质椅背上,“三“这个数字被刻得极深,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在那些细小的木头缝隙里,沉淀着一层薄薄的暗色痕迹,透着一种被无数双手反复摸索过的黏腻感。
苏绵绵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沿着那道凹凸不平的刻痕缓慢地描了一圈。
指尖登时传来一缕冰凉的触感。
她收回手,将指腹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那是一层无色、无味的光泽,在光线底下泛着微弱的湿意,像一团早已干涸在木头纹理深处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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