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坳。
风卷着黄土,打在破旧的窗纸上。
赵四将最后一袋粟米扛进屋,稳稳放到墙角。
门边靠着一杆长枪,枪杆上的血已经干透,凝成一片暗褐色。那是柳根生前用过的,也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唯一遗物。
柳母坐在床沿,怀里抱着那块裹过遗体的白布。
她没有哭出声。
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布料边缘,轻得像在替儿子缝补一件再也穿不上的衣裳。
柳父站在门口。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截早已干裂的树木,浑浊的眼睛越过院墙,一直望着荒村的方向。
赵四放下粮,退后一步,朝二老深深鞠了一躬。
“大娘,大伯,姑娘让我带句话。”
柳母的手停住了,柳父也慢慢地转过身。
“柳根是兵。是她手下,最好的兵。”
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柳母慢慢收紧手臂,将白布抱得更紧。
“叶姑娘……”
她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还记得他。”
赵四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记得。”
“名字、战功、抚恤,全都记下了。”
同一时间,荒村村口。
这里没有棺木。
乱世里,活人都未必能有一张完整的床,更别提拿几块好木板装殓死人。
土墙边,一杆长枪笔直插在地上,枪尖系着一块白布,迎风翻卷。
这是白缨定下的送兵的规矩。
“他是面朝敌人走的,死也该是站着死。”
叶青禾站在长枪前。
她身后有荒村的旧人,有赵家坪张家湾和柳家坳的汉子,有白缨带来的士兵,也有难民棚里那衣衫褴褛的流民。
平日总有人争粮、抢水、吵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方一舟拿着一张纸,站在众人最前方。
纸上的字不多,那是荒村记下的第一份阵亡名册。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嗓音仍有些沙哑。
“柳根,柳家坳人,年二十二。”
“在护村之战中,以长枪拦截北狄骑兵,血战而亡……”
难民的人群中,一个老妇人忽然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她或许想起了死在逃荒路上的亲人,也或许只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在这样的世道里,一条人命也能被郑重地念出来。
而不是死了就是死了,不会被往乱葬岗一扔,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叶青禾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柳根守住了村子,守住了粮,粮在,我们才能活。”她的声音很响亮。
“他走了,他的父母不会没人管,你们也一样。”
人群中出现轻微的骚动。
叶青禾看向那些惶恐、麻木的难民。
“从今年起,柳根父母除原有的口粮之外,每年都另有抚恤粮八斗,从荒村的公粮里支出。”
“直到二老终老。”
几十名难民同时抬起头。
他们昨天还在为一碗粥争得头破血流,可今天,他们亲耳听见,有人愿意从本就不充裕的公粮里,每年拿出八斗,替一个已经死去的兵养父母。
这不是赏赐,而是规矩,是叶青禾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立下的承诺。
跟着荒村守粮的人,可以死,但不会白死。
“这姑娘……”
一个干瘦汉子盯着那杆长枪,眼眶慢慢红了。
——
第二天下午,荒村后方空地。
四周早已清空。
韩五带着几个人挖出一道浅坑,又在十几步外堆起石块和木桩。试制的陶瓶摆在土堆后,只拿出了一个。
“都退后。”韩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白缨抬手,示意围观的人继续往后退。
负责试投的汉子咽了口唾沫,依照韩五教的办法做好准备,抡圆胳膊,将陶瓶朝石堆狠狠掷去。
“啪!”
陶瓶撞上石头,当场粉碎。
下一瞬,橘红色的火焰贴着地面铺开,油火沿着碎石缝隙迅速乱窜,热浪一下逼到了土堆前。
几块碎陶片崩进最近的木桩,余下的噼啪落了一地。
“成了!”
韩五从土堆后探出头,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牙齿和笑容却很雪亮。
“真他娘的成了~!”
白缨却没有笑。
她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火焰爬过地面,又抬头辨了辨风向。
“火铺得够快。”
“但负责投掷的人得专门练,否则离得太近,会先烧到自己;迎着风扔,更是找死。”
韩五抹了一把脸。
“那就练。先拿装水的陶罐练准头,谁砸不进圈里,谁就别碰真家伙。”
白缨点了点头。
“再做几块挡火的厚毡。点火、投掷、灭火,都要分人。”
她看向北面的窄路。
“三组轮替,墙上的人还是少,也抽不出真正的预备队,但有了这东西,至少能补上缺口。”
“真到了守不住的时候,一场火,也能替我们抢出一口气。”
叶青禾站在她身边。
“只抢一口气?”
白缨侧过脸:“用得好了,那自然就不止是一口气。”
她重新望向北方。
“他们不是喜欢来回跑吗?”
“那就想个办法,让他们下次来了,没有心思再跑第二趟!”
叶青禾没有接话,她看着浓烟翻卷着升上半空,像一道漆黑的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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