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时，天已经快亮了。
叶青禾早有安排，黑水沟一旦得手，守在西山附近的另一队人便立刻收口，趁赵守义来不及得到消息，控制整座作坊。
晨光刚从云层里透出来，报信的人便赶回荒村。
“叶姑娘，西山拿下了。”那人跑得满头是汗，扶着门框直喘气。
“作坊里十七个人，全被控制住。赵守义想从后山跑，混乱里伤了腿，现在已经绑起来了。”
叶青禾点了点头。
“先治伤，别让他死了。”
这可是重要人证。至少在把他背后的那条线挖出来之前，不能死。
箭镞，一千二百余支；刀坯，一百六十把；碎布信，两封；旁边还摆着三块尚未来得及入册的北狄通行令牌，以及拓跋浑的口供。
这一趟可谓是人赃并获，证据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钟敬布条信里最后几行笔势不对，就是在示警。
他的处境，也远比叶青禾此前猜测的更危险。
如果赵守义这样的暗作坊不止一处，如果北狄南院这些年一直在往安朝境内埋人，那么北狄被喂大的，就不只是骑兵。
还有他们的刀、他们的箭、他们南下时要走的每一条路。
钟敬在北面挡住的，也从来不只是草原上的敌军。
他的身后，同样有一张网。
所有看似无关的线，到了这一刻，终于缠在了一起。
叶青禾拿起钟敬的布条信，又看了一遍。
钟敬让她早做准备，他是在用最后一点余力告诉她，不要指望北边那道防线能一直撑下去。
叶青禾也没有坐以待毙。
她主动出击，查了赵守义，截了黑水沟，又拿下了西山作坊。
可是，她这胜利却是如此渺小，或许只是一根线头。
赵守义后面还有人，那个从不露面的中间人还在，北狄南院的联络链也没有断。
叶青禾放下布条信，走到窗前。
她需要自己的筹码，钟敬撑不了太久了。
她需要粮，需要兵，需要更多能做事的人，还需要一双能替她看得更远的眼睛。
她不能永远只做一个村子的领头人，乱世已经把棋盘推到了她面前，她要么成为别人的棋子，要么自己执棋。
她得带着外面的那些人，活下去啊……
“姐！”
外面忽然传来阿狗的喊声。
“村口来了个人，说是从南边来的，要见你！”
叶青禾回过神，快步走了出去。
村口木栅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靴边全是干透的泥。一路风尘把他衬得越发清瘦，颧骨也显得很高。
看到叶青禾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先扫视了一遍荒村的情况之后，最后才就看向叶青禾。
男人拱了拱手。
“请问，可是叶姑娘？”
“是。”
叶青禾也在打量他。
“你从哪来？”
“南边。”男人答道。
“走了很久。路上听人说，这里有个叶姑娘，能种出粮，肯收逃民，连北狄人都打不进来。”
“你是谁？”
男人笑了一下。
“一个读书人，姓沈。”
他没有说全名，不过叶青禾也没有追问。
一个读书人，从南边走了很久，偏偏找到她这里，要么是逃难，要么就是专程而来。
如今北狄南侵的消息已经传开，消息灵通的人会寻找安全之地，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知道叶青禾的名字。
若是从逃民口中听来的，还算寻常；若是专门打听过，那就另当别论了。
“进来吧。”叶青禾说道。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先登记，领身份牌。”
男人点头：“客随主便。”
他跟着守门人走进村子。
白缨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沈姓男人像是察觉到了，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叶青禾也看了一眼白缨，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赵守义的线还没理清，又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读书人找上了门，这时机，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能不多想。
可巧，也未必就是坏事。
叶青禾回到屋中，在桌前坐下，白缨也跟着走了进来。
“人都安置好了。”
“方一舟给他登记，也发了身份牌。”
“你怎么看？”叶青禾问。
白缨想了想。
“他进村后，先看的是木栅、土墙和守夜的人，最后才看的你。”
“一个真逃难的，进村先找粮，或者先找能睡觉的地方。他不像。”
“嗯。”叶青很点头，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白缨眉头一动。
“防着？”
“不，是看着。”
“一个从南边走了很久，专门来找我的读书人，要么是投奔，要么是试探。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先让他留下。”
白缨问：“然后呢？”
“然后看他能做什么。”
叶青禾望向那个沈姓男人被安置的方向。
“我眼下最缺的，不是兵，也不是粮，而是一个能帮我想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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