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叶青禾和白缨便推开了偏屋的门。
马六靠墙半坐,左臂的布带已经换过,伤口是白缨昨晚重新包的,布面上只洇出一点暗红。
“叶姑娘。”
看到她走进来,马六用右手撑着床板,想坐直些。
“别动。”叶青禾出言制止。
她拉过木凳,在床边坐下。
“我想问你几件事,你要照实回答。”
马六点头:“姑娘请问。”
“钟敬帐下的斥候,出任务前吃几碗饭?”
马六怔了怔,随即答道:“半碗。”
“为什么?”
“斥候不能吃饱,吃饱了跑远马,胃里会颠得受不住,真要遇上了追兵,吐得都能把人给吐虚了。”
叶青禾没评价,继续问:“行军口令,前两个字是什么?”
“风急。”马六答得很快。
“后面的人接山高。”
这些都是钟敬营里的旧规矩,外人能打听到一句口令,却很难连斥候出发前吃多少都编得丝毫不差。
但是,光这些还不够。
“你的马呢?”
“栓在村口。”
叶青禾偏过头:“白缨,去看一眼。看鞍桥磨在哪边,缰绳怎么系,蹄铁又是怎么钉的。”
“行。”白缨转身出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马六靠在墙上,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右手缓缓攥住了盖在腿上的旧被。
过了一会儿,白缨回来了。
“鞍桥磨得偏右,说明他骑马时习惯往右压。缰绳打的是北境军扣,蹄铁也是军马的钉法。”
她看了马六一眼,又补了一句。
“那匹马跑过长途,后蹄磨损得非常厉害,不是临时弄来凑数的。”
马六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些。
叶青禾重新看向他:“把上衣解开。”
马六迟疑片刻,还是用右手拉开了衣襟。
他的左肩上横着一道旧疤,从肩头斜劈至锁骨下方。伤口愈合得很差,皮肉纠结在一起,像是当年只来得及草草缝合。
叶青禾看了片刻。
“骑枪伤的?”
“是。”马六点头。
“五年前,北面哨所遇袭,北狄的骑兵冲得太快了,我没能躲开。”
叶青禾伸手在伤疤旁虚比了一下,没有碰到皮肉。
“疤口窄,创面深,伤势是从高处往下压的。你说当时遇上的是狄骑,时间和位置都能对上。”
口令、习惯、马具、旧伤,几处细节互相对比,才算把他的身份钉实。
“我相信你。”叶青禾说道。
“你确实是钟敬的人。”
马六绷了一夜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他低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
叶青禾走到门口,脚步却停了一下,她想起了昨晚那块碎布。
马六说,碎布一直贴身放在怀里。可那布最后一道折口压向左侧,收边也与右手折叠的习惯相反。
可她这两日观察,马六吃饭、拔刀、撑起身体,用的都是右手。虽然也因为他的左手受伤了,但是那习惯性的动作还是不会骗人的。
一块碎布的折痕定不了什么,但它足以说明,这东西可能被别人重新打开过。
是在什么时候?
叶青禾继续走出了门外,她没有把这个疑点告诉马六,万一现在打草,藏在暗处的蛇就不会再露头了。
从偏屋出来时,阿狗正蹲在院门旁,嘴里叼着半根草茎。看见叶青禾,他立刻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
“姐,那三个人我盯了两天了。”
“有什么情况?”
“那个大个子干活不含糊,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可是他每次前去井边打水的时候,都不先看桶的。”
阿狗指了指院外。
“他会先把周围扫一遍,然后弯腰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在看退路和藏人的地方。”叶青禾说道。
阿狗连连点头:“对。我就觉得不对劲。”
“真正的难民怕人抢水,眼睛只会盯着桶。”叶青禾看向远处的土墙,“他怕的不是水被抢,是有人从背后摸上来。”
“还有另外两个人。”阿狗继续说。
“他们跟打个人住在一起,但他们晚上几乎都不说话。可是今天早上,我看到他们三人在墙角碰了个头。
“都说了什么?”
“没有人开口,就是打了几个手势,快得很,我都没看明白。”
叶青禾思索片刻。
“今晚单独把打个人带到正屋,别惊动另外两个。”
阿狗眨了眨眼:“姐,要直接拿人吗?”
“我先聊聊。”
——
当天夜里,大个子被带进了叶青禾的屋子。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先看了眼窗户和叶青禾身后的墙角,最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门。
叶青禾看着他,也不阻止。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木凳。
大个子这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却没有完全放松。
“你叫什么?”
“陈大牛。”
“这不是你的名字吧。”叶青禾淡淡地说道。
大个子没接话,只把下颌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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