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辛夷拎着一包蜜饯赶回来,看见谢棠晚已经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她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虎头小靴,小脸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衬得那双眼又大又亮。
花辛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下把谢棠晚的小手捂在自己掌心,眉心拧得死紧:“还烧着没?手怎么还是凉的?陈老头你是怎么当的师父,孩子才醒你就让她坐风口?”
陈明仲从门后探出半张脸,面无表情地扔过来一件披风:“她要去给她二姐上坟,我拦得住?”
花辛夷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谢棠晚。
小丫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两只手乖乖缩在袖子里,仰着脸冲她笑。
花辛夷心里酸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披风抖开将她裹成了粽子,然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走,我带你去。”
谢棠晚把脸埋进花辛夷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山坡在城郊往东三里地,不算远,但路不好走。
花辛夷抱着谢棠晚走在前面,陈明仲拎着竹篮子跟在后面,篮子里放了一小壶酒一碟桂花糕,还有一把新做的油纸伞。
他们到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半空中。
这里的风确实不小,吹得人的头发都飘起来。
苏婉儿的坟包在山坡的最高处,面对着谢家的方向。
那是花辛夷亲手挑的地方,说让那个孩子死了也能看见家。
坟包没有多大,用新土堆起来的,上面已经长出了几簇野草。
坟前立着一块青石板,没有刻字。
花辛夷说,婉儿那孩子活在假身份里,到死都没能做回谢婉如。
那就不刻名字了,让她清清静静地睡在这儿。
谢棠晚从花辛夷怀里下来,走到坟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小小的身子裹在棉袄里,远远看去像一团圆滚滚的毛球。
谢棠晚把油纸伞打开,轻轻插在坟头,又接过陈明仲递过来的酒壶,小心翼翼地往土里洒了半壶。
桂花糕也摆出来,整整齐齐码了三块。
“二姐,我来看你了。”
风大了些,吹得油纸伞微微晃动。
“我病了好几天,老是梦见你。你站在一条河边,河上全是雾,你看不清路,我就喊你。你回头冲我笑,说别怕,你没走远,就在山坡上坐着呢。”
“可我醒了以后,你已经不在了。”
花辛夷站在几步外,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陈明仲背着手,面容冷峻。
谢棠晚伸出小手,仔仔细细把坟前的土拍平了,把那碟桂花糕往墓碑的方向推了推。
“二姐,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师父每天逼我喝药,花姨给我买蜜饯,义父把他的兵符给我当玩具玩。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二姐,”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还欠你一句话。那天在天阴山,你替我挡了绝绝子的一击。
你本来不用死的。你说,你前半辈子做错了太多事,对不起我,可你最后拿命还了。你还清了,可我欠你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吹得野草哗啦响。
谢棠晚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
过了许久,她才把剩下的半壶酒全浇在坟前的土里,然后撑着膝盖爬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过身,朝花辛夷伸出两只小胳膊。
花辛夷立马走过来把她抱起,搂得紧紧的。
谢棠晚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脸冲着山坡那一头谢家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地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花辛夷把披风的兜帽给她扣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棠晚趴在花辛夷肩头,半阖着眼,像是累着了。
陈明仲走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现在心里踏实了?”
谢棠晚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回去好好吃药。”陈明仲哼了一声,“下次再烧七天,你就等着喝黄连吧。”
谢棠晚弯了弯眉眼,把脸往花辛夷的颈窝里埋了埋。
……
谢棠晚在药庐又养了三天,喝下去的小药碗都能摞成小山了。
陈明仲终于点头,说可以出门了。
但有一条,不能吹风,不能累着,不能贪嘴吃凉的。
花辛夷前脚刚把这些话记下,后脚长公主府的车就停在了琅琊山脚下。
赶车的是公主府的管事嬷嬷,看见花辛夷抱着谢棠晚出来,连忙跳下车,行了个礼,笑道:“花娘子,公主殿下在府里等了三天,昨天听说姑娘醒了,连夜叫人把东边的暖阁给收拾了出来,被褥枕头全是换的新棉花,窗纱都改成厚绡纱。”
花辛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谢棠晚。
小丫头刚喝完药,嘴里还含着半颗蜜饯,眼睛亮晶晶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去吧。”花辛夷把她往上颠了颠,拿额头碰了碰她的脑门,“长公主疼你,去住几日散散心也好。过两天我再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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