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迈了半步,盯着宇文寂的眼睛:“你对棠晚的心思,别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宇文寂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顾将军多虑了。”
顾清让冷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多虑,你心里清楚。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的人多了。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风吹过来,把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卷到宇文寂脚边。
他低着头,盯着那片叶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不用我多说。”顾清让步步紧逼,“她是镇北王的义女,皇上亲封的福安公主。你一个杂役,哪怕再干十年二十年,也只是个杂役。”
他发出警告:“别打公主的主意。她不欠谁的,你也不该让她为难。”
院子里安静了。
宇文寂抬起头来,脸上扯出一个很淡的苦笑。
“顾将军说得对,“我知道自己不配。”
顾清让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宇文寂站得笔直,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不甘心的表情。
不像是在服软,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实。
顾清让没有再说什么,点了头,转身走了。
宇文寂还站在梧桐树下。
他伸手把肩上滑下来的药箱带子往上提了提,忽然听见厨房那边传来谢棠晚的笑声,脆生生的,隔着院子都能听得清。
“翠儿你别偷吃!那是给大哥做的荷叶鸡!”
宇文寂听着,嘴角那点苦笑慢慢收了。
他低下头,把脚边那片枯叶捡起来,看了两眼,又松手让它落回地上。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厨房走去。
谢棠晚正在灶台前忙活,袖子挽得高高的,手里拿着锅铲跟翠儿抢鸡腿。
看见他进来,冲他一扬下巴:“莫愁,你来得正好,把这碟凉菜端到前厅去。别让大哥等急了。”
宇文寂应了一声,端了碟子往外走。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谢棠晚忽然叫住他:“哎,你脸色怎么不大好?是不是又没睡够?说了多少回了,晚上别熬夜,你老不听。”
宇文寂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我挺好的。”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摆摆手:“行了行了,去送菜吧。一会儿吃饭叫你。”
宇文寂端着碟子走进前厅。
顾清让已经在桌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茶喝了一口。
宇文寂把菜放到桌上,退到一旁站好。
他垂着手,腰背挺直。
像这七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把自己藏在一片影子里。
谢棠晚端着一大盘荷叶鸡从厨房小跑着过来,嘴里喊着“让一让”,裙摆上还沾着灰,头发也披散下来。
顾清让伸手替她接了盘子,顺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嘴里嫌弃道:“公主殿下这副模样传出去,谁还敢找你看病。”
谢棠晚一屁股坐下,拿筷子夹了块鸡腿塞进嘴里:“看病的又不看我的头发。”
顾清让笑了,给她倒了杯水。
宇文寂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谢棠晚吃得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弯的,顾清让坐在对面给她夹菜,嘴里还在数落她吃相难看。
日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
宇文寂的心里,却是一阵发凉。
……
入秋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场雨。
福安医馆这天上午病人少,谢棠晚把诊脉的活交给了小豆子,自己拎了个竹篮出门买药材。
她沿着南门桥往南走,先去常去的几家药铺补了些常用的药材,又在街口的糖铺买了包桂花糖,想带回去给翠儿他们尝个鲜。
办完这些事,她拐进一条巷子抄近路往回走。
巷子窄,两侧是土墙,头顶一线天。谢棠晚正走着,忽然看见前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
身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子下露出一截手腕。
谢棠晚停下脚步。
她就站在那儿,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那人大概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慢慢抬起头。
一张很年轻的脸。
眉毛浓,鼻梁挺,嘴唇干裂。眼睛是那种极深的黑,瘦得两颊都凹下去了。
谢棠晚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这张脸她认识。
前世在那个暗不见天日的院子里,每天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饭一碗水。
有时候送饭的人会隔着门跟她说两句话,声音低沉,带着少年的沙哑。他说外头的杏花开了,说今天下雨了,说厨房煮了红豆粥,给她多舀了一勺糖。
后来毒酒也是他送来的。
谢棠晚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光暗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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