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沿着竹林小径走了没多远,脚步就慢了下来。
竹叶层层叠叠地遮着天,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零零碎碎的光斑。
他踩着一块一块的光斑往前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像被人塞了一团缠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毛线。
顾文曼。
他其实不太想见她。
她消失十年没有出现,十年,裴珩从小孩变成少年,她没有参与他的成长,裴珩也不想此后的人生里出现她的身影。
但她在别墅里说的话却不得不让裴珩在意。
裴珩想到那天下午他在客厅站了很久。
他想问来着,但又没问出口。
那天之后又过了几天,顾文曼给他发了条消息。
不知道她从哪弄到的他的号码,只写了六个字:想知道吗?来找我。
裴珩当时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过了两分钟又翻过来,把那六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删了。
现在他坐在去云麓的车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她到底知道什么关于师父的事?
师父能有什么事?
裴珩想来想去,想到的都是沈绵绵教他打拳的样子、在院子里浇花的样子、陪他写作业的样子,跟他一起抓耳挠腮的样子。
她还会用很嫌弃的语气说他“笨死了”,但其实她自己也不会。
他想不出来师父能有什么秘密。
云麓的大门就在前面了,裴珩的脚步忽然顿住。
看着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失忆过。
但医生说过,等淤血消散就会慢慢恢复。
可师父一直没有恢复,是跟这个有关吗?
裴珩在顾文曼的别墅门前站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伸手按门铃。
顾文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针织披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边放了杯咖啡。
听见门铃声她抬起头来,笑了笑,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终于来了。
顾文曼打开门,看见裴珩脸上的笑意更深,“进来坐。”
裴珩没动。
他站在门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整个人是一种非常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不了,”他说,“你就在这说吧。”
顾文曼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挂上。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然后学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裴珩:“你确定要站在门口说?”
裴珩没回答,只是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抱在胸前。
顾文曼看了他几秒钟,叹了口气:“你跟你爸真是一模一样的倔。“
“你说不说?”裴珩的声音有点硬,“不说我走了。”
“我说。”顾文曼也站直身体,微微走近。
她比裴珩矮了大半个头,站在他面前需要微微仰起脸。这个姿势让裴珩很不舒服,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顾文曼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
“你师父,”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她根本就不是沈眠眠。”
裴珩的眉毛皱起来。
“你师父现在的身份,就是顶的她的名字、她的户籍、她的一切。”顾文曼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盯着裴珩的脸,等着看他反应。
裴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在顾文曼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证据?”
“沈眠眠的大舅妈,周素柔,你认识吧?”顾文曼说,“她看着沈眠眠长大的,连她都在调查真的沈眠眠在哪,你觉得呢?”
裴珩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打拳的样子。
沈家的档案里写沈眠眠从没练过武,可师父的身手分明是童子功,一招一式全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底子。
以前他没细想过,可现在顾文曼这么一说……
裴珩的脊背绷紧了。
“还有,”顾文曼往他跟前凑了半步,“你有没有注意到她一直没有恢复记忆?医生说的是淤血消失后就会恢复记忆,这么久了,难道淤血还没消?”
裴珩垂眸,这个他知道,他爹带他师父去检查过,淤血已经消了。
“她根本不敢去医院复查,你知道为什么吗?“顾文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亲密的蛊惑,“因为她怕一查就露馅。她根本不是沈眠眠,她是个冒牌货。”
裴珩盯着顾文曼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他的有几分相似,都是很深的褐色,此刻正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光。
他心里翻涌着许多东西,但他没有让那些东西浮到脸上来。
裴珩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插回兜里。
他歪了歪头,用一种非常、非常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就这?“
顾文曼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裴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我都知道啊,你该不会觉得光凭这些就能让我信你的鬼话吧?“
他往前倾了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文曼:“你要是真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就拿出来,没有的话,别浪费我时间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脊背挺得很直,看上去像是一点都没把顾文曼的话放在心上。
但只有裴珩自己知道,他从门口走回车上那一段路,脚步到底有多重。
顾文曼说得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他脑子里钻。
裴珩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站在那扇小门前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刚才在顾文曼面前演得挺好的,嘲讽到位了,语气也够冷淡,现在师父也应该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书房那扇雕花木窗开着半扇,裴珩透过窗子往里看了一眼,就看见沈绵绵正站在书桌后面。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握着一支毛笔,正在面前的宣纸上写字。
裴珩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窗外,隔着那半扇窗,看着沈绵绵运笔。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稳而从容,手腕转动时的弧度很流畅,笔尖在纸上游走时几乎没有停顿。
裴珩虽然不太懂书法,但他看得出来这是练过的,而且练了很多年。
沈家的资料里,沈眠眠没有练过毛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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