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比朕还清楚朕在想什么。”他说。
“臣不敢。”她垂下眸,“只是臣子本分。”
“本分”二字,被她念得平平板板,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君臣之分砌得结结实实。齐年柏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没再接话,只挥了挥手让她退下,目光却一直追着那道素色的身影,直到殿门轻轻合上。
总归日子还长,国泰民安,他不着急,只等着慢慢撬开她的壳。
但帝王偏宠,如何不能看出来,朝里渐渐有了闲话。
他那位素来不安分的兄长齐年修,自他登基后做了个闲散亲王,心有不甘,私下撺掇几位老臣上了道折子,话里话外影射国师久掌礼权,恐成外戚之患,又暗里使人把闲话添油加醋往宫人堆里散。
齐年柏将那折子翻了两页,冷笑一声,撂在案角。第二日朝会,他当着满堂的面把那几位老臣敲打了一番,又说国师掌礼参机是祖宗规制,谁再拿“干政”二字做文章便是罔顾祖制。
话说得四平八稳,却叫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是皇帝,他就是规矩。
林安安是后来才从旁人嘴里,零零碎碎拼出那日朝会的全貌的。她没去问,也没谢,只在第二日回话时多站了一会儿,等他批完手里的折子,才轻声说:“江南祭礼的细则,臣会尽快拟好。”
齐年柏抬眼,对上她清亮的目光,忽然懂了——她什么都知道。他唇角弯了弯:“朕信你。”
林安安并非毫无所觉。那个落雨的午后,她抱着一摞礼部的卷宗去御书房回话——原是江南祭礼要紧,皇帝特召。撞见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对着摊开的密报出神。见她进来,他随手将密报覆了,问的却是:“江南的祭礼,你拟得如何了?”她恭敬回完,退到门边时,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外面雨大,你坐会且喝杯茶,别着凉。”
林安安脚步顿了顿,一枚石子落进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臣谢陛下体恤。”她最终只这样答。
心原以为本分的距离,早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一寸寸挪近了。御书房的案上总是多备一盏茶,放在她常立的位置旁,茶汤的温度总调得刚好。她来时,那盏茶总在老地方候着。有时他先到,便亲手把盖子掀开,怕茶凉了。秋意渐深,那盏茶她接得坦然了。
秋猎前一日,他问起她去不去围场。“国师掌礼,须在京主持祭礼,臣不去。”她答得规矩。
“可惜。”他低声说,也不知可惜什么。
这日秋猎归来,夜里他破天荒地留她议事到很晚——外头只道是议边关军报,实则烛火剪了又剪,案上山川舆图铺了半张桌子。林安安一一禀完,起身告退。齐年柏没抬头,笔尖却顿住了。
“林安安。”他第一次没唤官职,只唤她的名,“朕登基一年有余,有意成婚,这事,你觉得如何?”
她立在烛影里,一时没应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卷宗。
“臣……”她喉头动了动,“陛下乃天下之主,立后与否则是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议,只到时将双方八字送来即可。”
“朕问的是你。”他终于抬了眼,目光沉静得像一口古井,里头却映着跳动的烛火,“不是国师,是林安安。”
满室只余烛花噼啪。
林安安望着眼前这个自小受宠、如今执掌乾坤的男人,胸口那堵厚重的墙塌了一角,碎砖乱瓦底下,露出点连她自己都不敢碰的软处。
“臣……”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臣不愿入后宫。”
齐年柏唇角弯了弯:“朕也没打算立你为后。”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一瞬的愕然,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
“你是我朝的国师,掌礼权、参机要,这个位置,比一个虚名的正宫要紧得多。”他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脸上,里头那点温软再也藏不住,“你既是大齐国师,又怎能屈居后宫”,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春水解冻时第一道涟漪,“我也不需要后宫,只要一个林安安。”
林安安怔在原地。“陛下……”她眼眶忽然有些热,忙垂下头,怕他瞧见。
他笑着打断,重新拾起笔,仿佛方才那句惊天动地的话,不过是随口一句寻常叮嘱:“不急,我等你的答案。”
她躬身行礼,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像是踩着一地月光。
自那日后,每逢国家要事,国师便入宫回话。
林安安执礼而立,字字铮铮,眉眼沉静,仿佛什么都没变。满朝只当新帝倚重这位年轻国师。无人察觉,龙椅上那道目光,早将那人困在方寸之间,温柔,不露痕迹。廊下风过,吹动她素色的衣角。林安安抬头看了眼夜空,星子疏疏落落,忽然觉得,这宫墙虽高,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冷了。那个自小受宠的皇子,后来成了护她周全的皇帝。
而她,以国师之名,以林安安之名,在他身边,一直一直地,留了下去。携手开创的盛世,才是他们最好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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