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坐落于天庭工部辖境的深处,并非一座孤立的殿宇,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由无数座风格统一、棱角分明的玄色建筑群构成的庞大区域。
高耸的烟囱并非排放凡尘烟火,而是引导着精纯的天地灵气与地脉火力;空中不时有造型规整、闪烁着符文的仙槎穿梭往来,运输着材料与半成品;就连道路两旁种植的仙草灵木,都被修剪得横平竖直,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李不言手持玉符,踏足这片弥漫着金属、灵火与秩序气息的土地时,立刻感受到一种与瑶池的宁静祥和、兜率宫的玄妙自然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严谨、刻板,甚至可以说是……压抑的效率感。
他在院门外验明仙官印记与法旨,不多时,一名身着工部标准执事仙袍、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的中年仙官便迎了出来。
此人修为约在真仙后期,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常年与精密构件打交道养成的审视目光。
“新任执事李不言?”他上下打量了李不言一番,目光在其略显朴素的道袍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漠,“我乃天工院引荐执事,墨规。奉部令,带你熟悉院中规制,分配职司。”
“有劳墨执事。”李不言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墨规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寒暄,转身便引着李不言向内走去,步伐精准,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经过计算。
“天工院,乃工部核心,司掌天庭各级制式仙器、法宝、乃至部分大型战争法器的研发、炼制与维护。”墨规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毫无感情色彩地介绍着,“院内一切,皆有法度,皆有规制。此乃工部立身之本,亦是确保仙器品质、维系天庭运转之基石。”
他指向远处一座最为宏伟、不断传出沉闷锤锻声与能量嗡鸣的建筑:“那是千锤百炼堂,院内七成以上的制式仙甲、仙兵,皆出自彼处。所用材料配比、锻造火候、淬灵时机、符文铭刻顺序与深度,皆有《天工制器典》严格规定,分毫不可偏差。”
又指向另一座笼罩在氤氲灵光中的殿宇:“那是灵韵注生阁,负责为各类仙器注入核心灵性,激活器灵雏形。所用注灵阵法,传承自上古匠神,历经万载优化,乃是最稳定、最安全之法,绝不可擅自改动。”
一路行来,墨规不断介绍着各个殿堂的功能,其话语的核心,始终围绕着规制、法度、传承、稳定这几个词。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自豪,仿佛天工院的一切,已然是炼器之道的巅峰,不容置疑,更不容更改。
“墨执事,”李不言听着,忍不住开口问道,“世间万物皆在变化,天道亦非一成不变。炼器之道,难道就只能固守这些既定规制,不能有所创新,探寻更优之法吗?”
墨规脚步一顿,侧头看了李不言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稚童,带着淡淡的讥诮与告诫:“创新?李执事,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工部之所以能屹立万载,为天庭提供源源不断的可靠仙器,凭的便是这规制二字!任何未经万千次验证、未得部内元老联席审议通过的所谓创新,皆是冒险,皆是对天庭安危、对同袍性命的不负责任!”
他指着周围井然有序的一切,语气加重:“你看这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符文,都是前人智慧的结晶,是血与泪换来的经验!擅自改动?哼,轻则仙器报废,材料损毁;重则……灵力逆冲,器毁人亡之祸,近在眼前!李执事,你既入天工院,首要之事,便是熟读并牢记《天工制器典》及各项章程!摒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杂念,循规蹈矩,方是正途!”
李不言沉默不语。
他能感受到墨规话语中那股根深蒂固的守旧与排斥。在这里,不同即是异端,改变即是危险。
墨规见他沉默,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缓,继续引路:“你的职司,暂定于奇巧苑。”
“奇巧苑?”李不言有些意外,这名字听起来,似乎与墨规强调的规制有所不同。
墨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神色:“奇巧苑,负责研究、复原一些上古遗留的奇门法器,或是处理一些……常规炼器思路难以解决的疑难杂症。那里……规矩稍少些,正适合李执事你这般……‘思路活跃’之人。”
李不言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潜台词——奇巧苑,恐怕是天工院里一个边缘化的、类似于垃圾处理站或冷宫般的存在。
将他安排在那里,既是隔离,也是一种变相的警告和冷落。
他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升起一丝好奇。边缘地带,往往也意味着有更多的……自由。
很快,两人来到一片相对偏僻、建筑也显得有些陈旧杂乱的区域,门楣上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牌匾——奇巧苑。
与之前那些规整的殿堂不同,奇巧苑内显得有些凌乱。
各种奇形怪状、甚至残缺不全的法器部件随意堆放,一些工作台上还残留着未完成的、结构诡异的实验装置。空气中也弥漫着多种能量残留的怪异气味。
苑内只有寥寥数名仙吏,大多神情专注地埋头于自己手头那看似不着调的研究,对李不言和墨规的到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便不再理会。
“这里便是奇巧苑。”墨规站在门口,似乎不愿多待,“苑内事务,由苑主云矶子负责。他……性子有些孤僻,你好自为之。记住,即便在此处,亦不可逾越基本规制,尤其是涉及能量核心与危险材料的运用,必须严格按章程报备!”
最后告诫了一句,墨规便像是完成了什么麻烦任务一般,迅速转身离去。
李不言独自站在奇巧苑略显凌乱的庭院中,感受着这里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散漫却又带着一丝疯狂探索气息的氛围,嘴角微微勾起。
规矩?章程?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怀中那本冰凉的金属册子,紫府内的欺天玦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
这里,或许正是验证他那些离经叛道之理的最佳试验场。
而那个未曾谋面的苑主云矶子,似乎也并非墨规那般刻板之人。
新的舞台,已然搭好。
戏,该如何唱,就看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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