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追问下去,他重新拿起管状器物横放在膝头,用拇指擦了擦镜片边缘沾的细尘,然后侧过头看了李不言一眼,目光在他腰间和身后的方向停留了一个来回。你走路的节奏和对岸的草坡之间的角度有偏差,你的视线在水面和水面以下的地层之间来回切换,来回切换的角度偏移量大概指向同一段河床底部的位置,而不是沿着河道上下扫视。你不是路过这里,你也是来找东西的。
李不言在柳树根部斜前方的一处干草层上坐了下来,没有离得太近,也没有刻意拉远距离。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那人听了,低头看着横放在膝头的管状器物,用手掌贴着管身侧面顺着刻度线的方向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像在确认管身的温度。还没找到。但这一段的河床底层结构和我之前见过的几处地点有相似的地方。相似的地方多了,就不再是巧合了。他抬起头来,看了李不言一眼,你刚才下水的那个位置,水下的底面在你走动的时候保持平整。你要是沿着那个方向继续走一段,水下的底面有没有变化?
李不言没有立刻回答。那人等了一小会儿,见他没有接话便没有再追问,把管状器物翻了一面,换了一只手握着,说他在南边沿线看了几处河段,只有这一段的水下底层形态与其他几处不一样。河床在表面看是连续的沉积物和卵石层,但水下有一段底层的质地和颜色分布与相邻河段不一致。他在别处也见过类似的情况,只是之前的河段水下的结构分布范围很小,只有几块散落的石基,而这一段的规模更大,边缘也更规整。
李不言在干草层上坐着没动。那人说话时语速不快,手里的管状器物时不时调整一下角度,像是在通过镜片观察远处的某个固定参照物。他没有频繁转头看李不言,也没有在做完一个动作后停下来等待回应,语速和动作之间没有出现多余的空隙。
李不言问:你在南边看到的那些位置,分布有规律吗?
有规律。分布的间隔大致相等。那人把管状器物从眼睛前移开,侧过头来看了李不言一眼,分布的间隔大致相等,方向也指向同一个方位。
指向哪里?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管状器物横放在膝头,手掌按在管身中段上,没有松开。我还没有完全确定。所以到这里来多走几段,把分布的数据补全。
李不言坐在干草层上没有动,目光落在河床转向处的水面方向。水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浅灰色光泽,边缘的水面在不同的入射角度下,部分区域会映出天空的色调,部分区域则保持深色,像是水下那层硬质结构的存在,使得水流在经过该处时形成了持续的涡流和回流,导致水面颜色分布和河床其他位置存在差异。
你刚才在那一段河道对岸蹲了一段时间,那人说,你蹲下来的位置刚好是河床底部硬质结构分布范围的外沿,和你刚才下水的位置之间形成了一条连续的线。
那人微微侧了一下身,把管状器物靠在肩膀上方,像是在调整一个更方便放置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到李不言腰间系着的水心布套上,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了,没有就此说什么。如果你住在溪流上游的山谷里,他说,那你应该经常走这一段河岸。
偶尔走。
那你应该注意到这一段的河床和上游的河段不一样。我刚才说过,水下的颜色不一样,水流的流速也不一样。
李不言说:注意到了。
那人在树干下坐直了一些,把管状器物竖起来拿在手中。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你可以把我刚才看到的东西带回去。南边那几处位置,它们的分布间隔相等,方向和这一段的指向一致。
他站起身来,把管状器物斜背在肩后,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干草碎屑,朝着南边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在走出两步的距离之后停住脚步,侧过身来。如果你已经确定了两端的坐标,中间段的布局就能通过对位法推出来了。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李不言回应,便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向南走,背影在转过一道低矮的灌木丛之后逐渐被遮蔽。李不言在柳树根部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走远后,站起身来沿着河岸返回九幽山脉。
羿风蹲在屋檐下正在用粗布擦拭骨刀的刀面,听到脚步声后放下手中的活计,在门槛上坐下来,问了一句那人在河边待了多久。李不言在石阶上坐下,把那人在柳树下的位置、对话的主要内容和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提到了南边几处位置,分布的间隔相等,方向和这一段的指向一致,李不言说,他是在沿线测量,记录数据,整理成一组连续分布的结构位置序列。
你问他雇请方是谁的时候他没有回答,羿风说,但他提到了对位法。对位法是天庭工部勘测人员内部使用的术语,散修不会用这个词。
如果他是工部的人,他会直接说明自己的身份。
所以他不在工部的编制内,但知道工部内部的技术术语。羿风说,他知道工部外勤人员的勘察方法,也在用类似的测量方式,他在做的事情和工部外勤人员正在做的事情是平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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