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拽着大哥二哥、妹妹,招呼着刚才被赶走的一群半大孩子,一窝蜂挤到庙会打气球的摊子跟前。
那时候管得松,打气球用的都是真枪弹,不是啥软气弹,村里半大孩子哪个都盼着摸一摸枪,摊子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啪、啪”的枪声不停,叫好声、欢呼声吵得耳朵疼,有人打中气球,周围立马一片哄喊,热闹得快要炸锅。
可这份热闹,压根跟周家孩子没关系。
四个孩子兜里空空,一分零花钱没有,只能挤在人群最外头,踮着脚往里瞅。周海洋攥紧拳头,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枪口和气球,嘴角抿得紧紧的,满脸都是羡慕,手痒得忍不住来回搓;周江河踮着脚、晃着身子,跟着人群喊好、起哄,眼睛亮晶晶的,嘴上咋呼得欢,心里却清楚没钱玩,全是凑热闹;周小蕊紧紧拽着周江河的衣角,低着头,安安静静不说话,就跟着人群听声响;唯独周小光,站在最边上,耷拉着眼皮,偶尔抬眼往老头书摊的方向瞟一下,脸上蔫蔫的、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藏着一股子静气,心里早把事儿算得明明白白。
就这么一直耗到天黑透,庙会的灯灭了大半,游人走得干干净净,地上全是废纸、果壳,热闹劲儿彻底散了。
周家四个孩子,还有那群半大孩子,都没回家,就在空地上慢悠悠转悠,东瞅瞅西看看,等着看后续。
就见那老头蹲在书摊前,佝偻着背,把散着的书一本本捋整齐,小心翼翼码进三轮车斗里,时不时抬手抹一把额头的汗,嘴角往上翘着,脸上喜滋滋的,时不时还哼两句老调,显然今天生意好,赚了钱,心里美得很。
没一会儿,书全整理好了,老头攥紧三轮车把手,弯腰弓背,使劲推着车就往村外走,脚步迈得很稳,还时不时回头瞅一眼车斗里的书,满脸爱惜。
谁成想,刚推出去没两步,就听“噗——”的一声闷响。
老头猛地顿住脚,感觉车子往下一沉,推起来沉得要命,压根推不动。他立马皱紧眉头,弯腰凑到前轮跟前,眯着眼睛一瞅,脸色唰地就黑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都气得发抖——前轮车胎瘪得死死的,一点气都不剩,胎面上还扎着那根锈铁钉,明晃晃扎在上面,想看不见都难。
“真他妈倒霉!哪个王八羔子干的缺德事!缺了八辈子德了!”
老头当场就火冒三丈,把车把狠狠一甩,直起身子,双手叉腰,指着天、指着地,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声音又急又凶,在空荡荡的庙会空地上来回飘,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不远处树后头,周小光跟一群孩子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哪个小孩先“噗嗤”一声笑出来,紧接着,所有孩子全都放声大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有的拍着大腿笑,眼泪都快出来了;有的指着瘪了的车胎,边笑边起哄,笑声震天响,全是解气的劲儿。
上午老头当众赶他们走,一点脸面都不给,现在车胎被扎,纯粹是活该!孩子们心里憋了一下午的气,全在这笑声里撒了出来。
老头听见这铺天盖地的笑声,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瞪着这群孩子,手指着他们,嘴唇哆嗦着,想骂却骂不出口,车胎坏在这儿,再气也没用,只能憋着一肚子火,骂骂咧咧地从车斗里翻出补胎工具、打气筒。
天黑得看不清,老头眼神又差,哆哆嗦嗦地扒下轮胎,找破洞、磨胎面、抹胶水,手抖得连补丁都贴不正,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才总算把胎补好、打满气。
他推着修好的三轮车,气呼呼地往家赶,他家离这个村子也就3公里路,一路走一路骂,憋了一肚子火,总算捱到了家。
刚进家门,就看见警校上学的儿子,在屋里火急火燎地转圈,把柜子、箱子翻得乱七八糟,纸片、书本扔了一地。儿子看见老头进门,立马冲上前,脸色煞白,眉头拧成疙瘩,声音都带着颤,急得直跺脚:“爹!我那本公安部刚发的刑侦学习资料呢?就是那本特别新、封皮很板正的书!那是公安内部资料,丢了我要受处分,要出大事的!”
老头一听,瞬间慌了神,刚才的火气全没了,顾不上累、顾不上腰酸背痛,把三轮车往院子里一扔,赶紧蹲在地上,把车斗里的书一摞一摞全搬下来,堆了满满一地。他眯着眼睛,一本一本挨着翻,手指摩挲着书页,翻得飞快,嘴里不停念叨:“在哪呢?没看着啊!我真没见着啊!”
整整一车书全翻完了,压根没那本刑侦书的影子。
老头急得满脸是汗,站起身,举起手,指着天,眼神恳切,对着儿子发誓,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把你那书卖了!也没弄丢!我都不知道你把书混在旧书堆里了!我要是撒谎,天打雷劈!”
儿子急红了眼,眉头紧锁,满脸都是不信,认定是爹不知情,把书当成普通旧书卖了,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却半点用都没有。儿子没办法,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在屋里继续翻箱倒柜,床底下、柜子顶、犄角旮旯全找遍了,依旧啥都没找着,只能瘫坐在椅子上,满脸无奈又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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