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蹲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地上一片碎皮子,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声音低了几分:“那……那教育局是不是在盖房子?”
老头一听这话,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头带着点意外,好像没料到他一个半大孩子还知道这个。老头咂了咂嘴,点了点头:“对,教育局是在盖,可那是给教育局里头的人分的。人家那是单位内部的事,外人插不上手。除非你家有人在教育局,还得是能说得上话的,不然你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老头把烟叼在嘴角,又拿起锥子开始扎鞋底,一边扎一边说:“小娃子,我劝你啊,别想这些没用的了。你一个半大孩子,又没门路,又没靠山,想在这县城买房,难。回去好好念书,等以后出息了,自然就有房了。”
说完这话,老头就不再搭理了,低着头专心弄手里的鞋,锥子一针一针扎进去,线拉得紧紧的,发出吱吱的声响。
周小光站起身来,蹲得久了,腿有点麻,他轻轻跺了两下脚,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接老头的话,眼睛看着街对面的那些房子——三四层的红砖楼,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砖缝。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晾衣绳上搭着花花绿绿的被单,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周江湖在旁边等得有点急了,把自行车撑好,走过来碰了碰周小光的胳膊,小声问:“咋样?问清楚没有?”
周小光摇了摇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挺深,像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他没说话,转身往自行车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周江湖赶紧跟上去,把自行车从撑架上踢下来,自己先跨上去坐稳了。周小光往后座上一蹦,屁股坐好了,一只手抓着车座弹簧,另一只手揣进兜里,攥着那几张票子,攥得紧紧的。
“哥,走吧,回家。”他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跟平时说话一样。
周江湖应了一声,脚一蹬,车子动了。太阳已经偏西了,没那么毒了,金黄色的光洒在街上,把俩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印在柏油路面上。
回去的路上,周小光一句话没说。他看着路两边那些低矮的民房,看着远处那几栋灰色的楼,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老头说的那些话。宅基地,不是本村人买不了。名额,得有门路有关系。他家一没当官的亲戚,二没有闲钱打点,三没有认识什么教育局的人。这条路,比他想的难走多了。他攥着兜里那一千八百多块钱,本来觉得是笔巨款,现在才感觉到,这钱攥在手里,也不一定能买到什么。
哥俩下午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周江湖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撑,车把歪着也没扶正,链条还哗啦响了一声,他就松手了,连撑子都没踢实,车子晃了两晃,差点倒。他没管,低着头进了屋。周小光脱了鞋,往炕上一躺,后脑勺枕着胳膊,眼睛盯着屋顶上那道长长的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他盯着那条裂缝,半天没眨一下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投胎还真是个技术活。
人家投胎在县城的,一落地就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人家出门就是超市、商场、电影院,想吃啥买啥,想看啥看啥,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上厕所都不用出屋。自己村里呢?有个屁。除了土就是泥,除了鸡就是狗,想买包盐都得走二里地去村口的小卖部,到了人家还不一定开门。有钱又怎么样?有钱你也买不到房。你没有单位,没有关系,没有门路,人家不卖给你。你手里攥着票子,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世道,就是这么欺负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不再想了。枕头里头装的荞麦皮,硌得脸疼,他也懒得动。
可事情哪能就这么过去。
第二天下午,日头还高着呢,明晃晃地挂在西边,把院里的泥地晒得发白,墙根底下的蚂蚁都躲进洞里不敢出来。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没有喊“有人没”,没有敲门,直接就推了进来,“咣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周小光趴在窗口往外一瞅,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人拿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猛地一揪。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前面的那个高个儿,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脸上的表情不凶,但也不客气,眼睛扫了一圈院子,像是在打量什么。后面那个矮个儿,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硬皮本,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慢一些,眼睛一直盯着屋门口。
后头还跟着村里的治保主任老赵头。老赵头弓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笑一看就不是真心的,嘴角往上扯着,眼睛却没什么笑意,一边走一边跟民警说着什么,手指头往屋里指指点点,嘴里叨叨咕咕的,听不清说啥。
朱翠岭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一堆韭菜摊在地上,她手里捏着一把,一根一根地摘老叶子。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这阵仗,脸当时就白了,白得像灶台上的面粉。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撒了一地。她站起身,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擦得围裙上都是湿手印,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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