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翠岭盯着他脸上那块青,青得发紫,肿得老高,又看了看他撕烂的袖子,袖子像破布一样耷拉着,风一吹一晃一晃的。她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拧得死紧,眉心那道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想骂两句,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埋怨的劲儿。
“你说你,都多大了,走个路还能摔成这样?你就不能小心点?这衣服才穿几天,又撕烂了,回头你自己补,我可不给你缝!”
周爱国蹲在院里抽旱烟,手里捏着烟袋锅子,铜烟锅子磨得发亮,嘴里叼着烟嘴,眯着眼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眼里喷出来,白乎乎的,散在空气里,慢慢往上飘。他抬起眼皮看了周江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团青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比刚才亮得勤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烟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然后又装了一锅新的,压实了,点上。
周江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进了里屋,右腿不敢弯,直直地拖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脚尖刚一着地就赶紧抬起来,再落下,再抬起来。门帘在他身后哗啦响了一声,塑料门帘子落下来,晃晃悠悠的。
周小光跟在后头,也掀开门帘进去了。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里——朱翠岭已经蹲下来继续添柴火了,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红通通的。周爱国还在抽烟,烟雾从他头顶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门帘落下来,把灶房里的动静隔在了外头。
周江湖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屁股刚挨上炕沿,就龇着牙吸了一口凉气,“嘶——”的一声,又长又细,像蛇吐信子。他右腿慢慢伸直了,伸到一半停了一下,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然后又继续伸,伸直了之后,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一动弹,那条腿就会断掉似的。
他裤腿上蹭了一大片灰,灰扑扑的,膝盖那里磨出了一个小洞,线头支棱着。还有几个鞋印子,大大小小的,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踩得很实,印得很清楚,有一个鞋印子的纹路都能看出来,一圈一圈的。
周小光从炕里边爬过来,盘腿坐在周江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差点碰着膝盖。周小光的眼睛盯着周江湖脸上那块青,从颧骨到眼眶,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像嘴里塞了个核桃。他盯着那块青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上的裂痕,看清楚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不像是吃惊,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
“是他打的?”
周江湖点了点头,咬着牙,咬肌鼓起一个硬硬的疙瘩,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像里面包着一块石头。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咕咚一声,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又掺着一点委屈。
“今天上了两节课,第二节下课,小瘪犊子把我叫到厕所了。”
他喘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掌心湿漉漉的,在裤腿上蹭了蹭。
“第二节一下课,我刚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就过来拍了我一下肩膀,说‘江湖,咱俩出去说句话’。我知道没好事,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我不能怂,就跟他出去了。他带着我往厕所走,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我后脑勺都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盯着我。”
“他不是一个人。”周江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带了两个人,隔壁班的,大刚和二刚,俩人是兄弟,长得又高又壮,胳膊比我大腿都粗。大刚那个脸方得像块砖头,二刚脸上全是疙瘩,看着就凶。他们俩早就在厕所里头等着了,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我一进去,大刚就把门从里头别上了,拿那个拖把横着插在门把手上,卡得死死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越来越小,最后哐当一声合严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厕所里就我一个人,灯泡昏昏黄黄的,墙上还趴着几只苍蝇。”
周江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气的,是憋屈的,像一锅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他上来就揪着我领子,”周江湖比划了一下,手指头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攥着周小光的衣领往上提了一下,提得很紧,领口勒着脖子,周小光歪了一下头,没动,“揪着我领子把我顶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嗡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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