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村里就传开了。
周小光背着书包去上学的时候,路上就听见有人在说。村口老槐树底下聚着几个妇女,有的端着碗喝稀饭,有的手里攥着馒头,蹲在那儿一边吃一边唠,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一个说:“听说了没?小王庄那个刘亮,就外号叫小瘪犊子那个,昨晚上被派出所抓走了!”
另一个接话,嘴里还嚼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的:“咋没听说!警车都开到村口了,红灯一圈一圈转着,大半夜的,半个村的人都出来看了!”
“偷了人家一辆自行车,就在那个游戏厅门口。人家修车的老头认出来了,就是这小子!”
“听说罚了五百块钱!五百块啊!他爹他妈心疼得直跺脚,在院子里骂了一晚上!”
“还是未成年呢,刚满十六,要是再大两岁,十八了,直接就拘留了,哪还能在家待着?”
几个妇女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手里的筷子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跟开会似的。
周小光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低着头,步子没停。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跟没听见一样。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攥着那张存折,攥得紧紧的,存折的边角硌着手心,微微发疼。他心里头明镜似的——小瘪犊子栽了,偷自行车的事发了。可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低着头从人群旁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跟平常一模一样。
到了学校,坐在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吱吱嘎嘎响,底下学生在底下翻书、咳嗽、交头接耳,乱哄哄的。周小光眼睛盯着黑板,可脑子里根本没跟着老师走。他在想小瘪犊子被抓了的事,在想警察会不会再找到他们头上,在想二哥周江湖跟小瘪犊子一个班,会不会被牵连。黑板上的数字和符号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上午的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完了。
放学铃一响,当当当的,整个教学楼都震了起来。周小光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拉上,背起来就往外走,步子迈得挺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校门口人挤人,高年级低年级的混在一块儿,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粥。他低着头从人缝里钻过去,拐上回家的那条土路,远远看见自家院门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人在说话了。
他推开院门,门板吱呀一声响,院里的人扭头看了他一眼。
朱翠岭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全是水渍,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韭菜根上带着泥,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她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是知道了什么大事,憋着没说。
王婶也在院里,胳膊搭在水缸沿上,身子往前倾着,正跟朱翠岭说话。看见周小光进来,她的话头停了一下,冲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说了,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点,但也没低到哪儿去。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对对,派出所罚了五百块钱,当场交的,不交不放人。他爹半夜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借钱,借了好几家才凑够。”
朱翠岭摇了摇头,手里的韭菜攥得更紧了,菜叶子从指缝里挤出来,绿汁沾了一手:“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上回我听他班上的同学说,他在学校偷人家的笔,偷人家的钱,老师都找了好几回家长了,他妈也管不了。”
周爱国蹲在院里抽旱烟,烟袋锅子捏在手里,眯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烟雾从鼻子眼里喷出来,一圈一圈往上飘。他没插话,就那么蹲着,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说话的两个人,又垂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周小光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石墩上,走到水缸边,拿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到下巴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蹲在那儿没动,耳朵竖得直直的,一个字没落下。
王婶又说了一会儿,把知道的全倒出来了,这才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家里还坐着锅,得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又扭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那个妈呀,在院子里哭了一宿,说这孩子完了,这辈子完了。”说完摇了摇头,掀开门帘走了。
朱翠岭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韭菜抖了抖,水珠甩了一地,转身进灶房去了。锅里已经在烧水了,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白蒙蒙的。
周小光蹲在水缸边,把手里的葫芦瓢放回去,瓢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又浮上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没吭声。他脑子里在转——小瘪犊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丢了人,又赔了钱,以他的脾气,肯定得找人撒气。找谁?谁在游戏厅出现过,谁跟警察说过话,谁就是他眼里的“出卖他的人”。那个人,就是他哥,周江湖。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咣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都掉下来几粒。
周江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的校服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左胳膊肘一直裂到肩膀,线头一根根支棱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棉絮上还沾着灰。左边脸上肿了一块,颧骨那里青了一大片,青里透着紫,紫里泛着黑,肿得老高,连眼睛都被挤得小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脚尖在地上蹭,鞋底磨得吱吱响,每走一步脸上的肌肉就抽一下,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出一个硬疙瘩,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朱翠岭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手里攥着一把干玉米秸,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周江湖那副模样,手里的玉米秸啪嗒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腾地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身子晃了两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跟被人掐住了嗓子似的。
“咋了这是?你跟人打架了?”
周江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车把歪着也没扶正,链条哗啦响了一声。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皮都没抬,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棉花,含含糊糊的:“没……没有,下台阶的时候没踩稳,摔了一跤。”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胳膊上那道撕开的口子,手指头捏着那几根线头,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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