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亲戚咬牙出力忙活一整天,总算把地基沟槽全部挖平整。太阳早就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照在人脸上灰蒙蒙的。众人纷纷把铁锹往地上一戳,铁锹头插进土里,木把子晃晃悠悠的。他们抬手抹掉脸上混着泥土的汗水,胳膊腿酸得不停打颤,有几个人腰都直不起来,弯着腰在那儿捶后背。没一人打算留下来接着干活,收拾家伙事就准备往回赶。
舅舅揉着酸胀的后腰,两只手撑在腰眼上,使劲往后仰了仰身子,骨头节嘎巴嘎巴响了几声。他直起身子长长喘了几口粗气,脸上满是疲惫,眼皮都耷拉着,说话的语气也透着敷衍,像是在打发人:“小光,今天算是帮你把地基搞定了啊。往后可别总来找我们了。各家地里有农活,家里还有一堆杂事要打理,总不能天天耗在你这边耽误自家日子。你说是不是?”他说完这话,眼睛都没看周小光,扭头就去拿自己搁在墙根底下的布褂子,抖了抖上面的灰,披在肩膀上。
姑父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手腕子甩得啪啪响,又揉了揉胳膊肘,脚步往后挪了挪,摆明了想要抽身离开。他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儿,像是有人把他的脸拧了一把。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情愿:“你这地方离咱们老村子路途不近啊。”
“我们白天在镇上干完自己的活,骑着大老远自行车赶过来,忙活一天浑身累得快散架了。到家之后还得自己生火做饭,老婆孩子还等着吃呢。再说你年纪小,我们也不好意思在你这儿蹭吃蹭喝,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欺负小孩子。总这么来回折腾,实在吃不消。”他说着话,手上已经把工具收拾好了,扳手钳子塞进帆布包里,包带子往肩膀上一挂,身子都侧过去了,就等迈步走人。
其余亲戚也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耷拉着肩膀,脸上的神色满是为难,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嘴里“啧啧”地咂着舌。有几个已经把自行车推过来了,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歪着身子等着。言语间的拒绝意思再明显不过,就差把“不想来了”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大伙心里都打着算盘,顶多碍于情面偶尔过来帮一天忙,绝不可能长期留下来出力干活。这活又重又累,还没钱拿,谁愿意干?帮一天是人情,帮两天是面子,帮三天那就是自己傻了。
私下里众人心里还多了几分忌惮。大伙平日里早就听说周小光性子执拗,做事敢闯敢拼不计后果,旁人私下都说他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前阵子兄弟俩在十字路口堵人的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亲戚之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多少听到些风声。
几人心里暗自犯嘀咕,这小子脾气捉摸不透,看着不吭不哈的,翻脸比翻书还快。万一干活闹了矛盾惹他不快,保不准会做出啥冲动事来。有人甚至心里隐隐担忧,怕对方一时偏激做出出格举动,谁也不敢彻底得罪他,也不敢把话说绝了把人得罪死。可要让他们长期来干活,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周小光站在一旁,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把众人的神态和话语看得明明白白,谁是真累,谁是装累,谁是不想来了,谁是怕得罪人不敢直说,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清楚没法强求众人长久帮忙,也没有多说挽留的话,嘴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行,知道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他心里悄悄打定主意——往后就趁着休息日挨个上门找人,今天找这个,明天找那个,轮着来,一人一天,逼着亲戚们抽空过来。每人勉强干一天凑凑工期就行,不求多,只求不断。
亲戚们也摸透了周小光的脾气。这小子脸皮厚,不怕你拒绝,你今天说没空,他明天还来;明天说累,他后天还来。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还能说;你跟他发脾气,他比你还能忍。后续只要对方找上门,就随便应付一天草草了事,能磨洋工就磨洋工,能少干就少干。要是没被找来,便自顾忙活自家琐事,能推脱就尽量推脱,谁也不会上赶着去帮忙。
建房工程就这么断断续续勉强开启。砖块一层层往上垒,今天垒一层,明天歇一天,后天再来两个人垒半层,跟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往外挤。墙体刚冒出地面没多久,天气骤然转凉了。
头天还是秋高气爽,第二天西北风就呼呼地刮起来了,风里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寒风一阵比一阵刺骨,吹得人手脚冰凉,站在工地上一会儿就冻透了。眼瞅着年关越来越近,村里已经开始有人家杀年猪了,猪叫声隔三差五地传过来,空气里飘着卤肉的香味,提醒着人该过年了。
周爱国扛着铁锹来到工地,站在那儿吹了几日冷风,看着遥遥无期的工程,心里头那点劲儿彻底泄了。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把子歪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摆了摆手,脸色铁青,嘴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一个硬疙瘩,声音又硬又冷:“我不干了。这活干到过年也干不完,白费力气。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他把插在地上的铁锹拔出来,扛在肩膀上,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怕走慢了又被叫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